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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 大航海、制表业与德式机械美学的兴起:与周小康漫谈欧洲钟表地理

26 Aug 2025

430 大航海、制表业与德式机械美学的兴起:与周小康漫谈欧洲钟表地理

Just Time 十九世纪这个系列之后就一直延伸到今天了。那我们今天主要想要聊的,也是一个和时间非常相关的装置,那就是钟表,或具体来说是手表

那我们今天找到的,并不是高龄高老爷来做,而是大家之前总是因为能源和地缘政治很熟悉的周小康康神。为什么这个话题倒是要找康神呢?那还是请康神登场,你自己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吧。

大家好,我抢了高老爷的戏份,很大原因是我确实个人对于手表有一个特殊的体悟。因为我父亲是一名手表工人,他曾经在上海手表二厂担任过甲板车间的班组长,而且我小时候可以说童年是在手表厂的工厂间里面长大的,甚至于那个时候我还上过操作台,做过一些生产工作。

当时会允许小朋友进车间吗?

当时实际上按照规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也知道以80年代工厂的管理水平,很多事情就只能当作例外来处理了。而且我父亲是班组长,可能用一些小的特权,再有从生产环境来说,甲板车间不是一个特别危险的地方,你不直接去碰那种大的机器设备,你没有人身伤害的太大危险。

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不得不讲一下,就是因为手表厂它要保证生产环境,所以它是有空调的,而且空调功率还挺大。所以对于夏天酷暑来说,在那边度一个夏天其实是不错的一个选择。

所以我就小时候在手表车间度过了好几年。

那你作为小朋友跑进去工作台,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这个手表的话,它里面有很多机械的部件,有机械部件,它就需要有一些轴承。那么轴承金属和金属碰,这个你就会有很多的摩擦问题。

所以呢,手表里面的轴承是很特殊的。现在普遍用的是人造的宝石。我们知道的一个机械表,最起码要满足要求的话,它可能需要15颗的宝石轴承

今天我们会谈到人工钻石,其实一早就有人工宝石。它的颜色是一种很好看的深紫红色,颗粒非常小。

然后呢,它有一种专门的机器,把这个宝石镶到夹板上面的固定位置上去。那个机器呢,就是把主夹板放到定位槽上面去,然后你只要清除那个开关,就可以把这个钻或者人造宝石镶上去了。并不需要你用太大的力气,也挺好玩的。

所以我当时就做了这样的工作。

差一点子承父业啊。

这简直是,对。但很不幸,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发现我做手工实在是太糟糕了,所以他有一句名言:

你如果说当工人的话,会丢工人的脸,所以只配去读大学。

那我没办法,最后只能读了大学。

这个是属于你的80年代回忆啊。

是啊。所以呢,我就突然想到一个著名的梗,大家看过这个雍正王朝里面的康熙老爷子有句话,就叫:

“滴滴答答就是时时刻刻”

也是他父亲告诉他的。我有的时候也回忆转历史,像当年我跟我父亲的这段经历,这也是时时刻刻

康熙你作为这个制表工人的后代,应该对此的感触跟我们是非常不一样的。

那么对我个人来说的话,对于机械的这些东西是有一种非常有意思的体悟的。

那么回归到机械腕表它的起源发展,我个人其实有一些历史的回眸。

你自己的情节。

对,有自己的情节在里面。

你知道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时候,中国的制表业曾经出现过一波危机,也就是大量的企业处于经营非常困难的状态,产品是积压的,然后受到很多种攻击。

  • 有的是正规走私进来的表
  • 有一些是走私的基金,到国内再经营组装
  • 有一些厂子完全只能做表壳,但它可以通过组装这种走私基金的方法,把这个表款做出来
  • 甚至还出现了所谓的A货,就是可以仿冒一个名表,但实际上这个基金也不是名表的基金,它只能高仿一个表壳

像这种东西都非常普遍,包括电子表的冲击

在这种冲击情况下,大家的审美习惯又发生了变化。这样一来,这些手表厂出现了大量的积压,而且生产非常不稳定,甚至工艺质量也不能保证。

在我家里面就发生过这种事情,大量的表由工人带回家进行重新的返修和检测。

就违规带回家?

因为其实工厂已经管理混乱了,也没几个人了。你想接这个活的话,还能多少赚一点。

而且工人很多是属于下岗以后,再挪到一些三产企业里面去工作。

这个是当时非常惨痛的历史,就是厂实际上已经被掏空了,然后它的三产的这个企业在承接原来的业务。

这大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厂子里面再继续生产呢?然后工人已经下岗了,但是下岗以后我再回用的话,我就并不需要再支付很多社保的费用了。

其实很多的生产运营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所以是非常不正规的。

还有市面上的一些流通的这些表,它的生产质量其实都是不能保证的。

还出现过笑话,在过去的十来年时间里面,有一轮的国货复兴的浪潮,就是希望去购买当年在停产之前的那些历史的表款,作为一种复古或纪念。

但买回来时发现问题多多,因为那些东西都是在工人队伍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生产的,然后又再去找工厂进行返修。

其实这种事情大家讲出来都像笑话一样,但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遗存。

我觉得这些故事当然很多了。

然后呢,我觉得如果我们单纯只是讲一个技术发展史的话,是远远不能涵盖手表文化的。

我觉得我们要放在大历史里面,这个我们不得不去蹭一下高楼的热度。

其实我们也可以用类似的解读方式来打开这段历史。

那就像你前面说到的,就是改革开放之后非常明显的是从欧洲涌进来的手表品牌跟这个制表的文化也是一并带进来的。

是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觉得是近代科学技术发展的一种折射。

在古代社会的话,人类生活非常慢。在农业社会里面,我们靠天吃饭,但是我们可能对于钟点不是那么敏感,我们对于日历、对于节气,可能是很敏感的。

但是到了近代之后,我们对于技术的精度要求提高了,特别是进入到交通文明起步之后,我们有了火车,甚至于我们有了跨大洲的旅行。

所以对于时间概念是不断强化的。

以至于到今天,大家谈到我们生活节奏加快或者工作强度很大,还会用996这个概念

我们是处在一个不断加速的时代,所以计时这件事情对于大家生活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同时呢,它又是一个现代科技发展的产物。

我们这里用的现代概念比较进去,它实际上是从我们近代科学产生到现代工业发展以及到了比较晚近的时代,是有一个传承脉络。

你可以通过手表的发展看到这些变迁。

再有的话呢,它本身是一个商品。

最早它可能是有闲阶层甚至于贵族的一种奢侈消费品,然后随着时间推移,当它变成一个普通消费者都能接触到的商品,那么整个这个脉络伴随着整个社会的巨大变迁,包括它背后有商业运作。

那么这些商业运作,蕴含的是整个产业的变革、产业运作模式。

在过去的200年时间里面,其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么这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可以讨论的东西,包括国家和国家之间的竞争

今天我们看到的话,它又成为了某些国家工业水平的象征。

甚至于我们很容易把手表和像瑞士这类国家结合起来。

但是我觉得这些认知都是碎片化的、不完整的。

我们如果要把这些故事讲清楚的话,可能需要追溯到比较早之前。

那具体追溯到什么时候?

我觉得就要追溯到便携式计时工具诞生的那一刻

现在可以追溯的是1505年,因为1505年有一个在钟表史上非常著名的工匠,他是个德国人,叫Peter Henlein,制作出了一枚叫做纽伦堡蛋的这样一个移动计时工具。

现在被认为是怀表的师祖。

打开来之后的话,可以有表盘技术的这样的功能。

它是形状像一个弹,形状像一个弹。

那么这个玩意儿显然是没有办法放在口袋里的,然后尺寸也不会特别小,所以它挂在脖子里面是最合适。

恰好那个世代的贵族,我们知道无论是英国的贵族还是欧洲贵族的话,它的脖顶上面的领子是比较复杂的,然后你再挂一个珠宝象征贵族的话,你有一个项链,所以你似乎戴这么一个玩意儿也不违和。

这个技术工具应该来说,从本身技术功能上来说,非常粗糙和不精确,但是它确确实实现在考证下来是最早的。

所以我们一般来说把这个作为移动技术工具的一个起点。

先出现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纽伦堡蛋

纽伦堡蛋

不得不提一提这个Peter Henlein

这个亨莱宁的人生履历是不太清晰的,因为年份太早了。

有一种说法是他因为大家都身上染了人命的案子,然后逃到教会里面去。

原来你们教会也是藏污纳垢之所?

不是我们教会,当时教会确实也会对技术有一些需求。

很多宗教的疑点必须有跟日历相关,所以还闹出来所谓的乳乐利和东正教的历法之间的区别。

但技术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时期的话,大家的修道院活动其实也要跟时间来对应。

那个修道士一天有很多功课要做,所以他要看时间。

这个对于技术的需求就直接产生了。

1505年,我们算一下,这要追溯到明朝嘉靖年间了。

算到今年是2025年,已经有520年历史,是一个超500年的漫长发展。

你说到嘉靖年代,钟表具体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呢?

其实不久之后就传入中国了。在明朝末年就有了。

而且你在看一些御制、文献当中、起居注啊,你会发现他们是有外国使团或者传教士来进贡这些欧洲产的钟表。

里面是有表的。

这个清宫收藏里面有很多的钟表,当然了,这个是以钟为主,表少一些。

我们就看到很多的台钟,做钟有自明代钟报时的,甚至于到清朝的话,造办处是自己可以造,然后民间也有一些钟的制造能力,但表就要差很多。

那么我们又要说一个很出名的,又是雍正王朝

雍正王朝里面什么陆生、南谢继时、礼服要问展,所以呢,说监展官掏出表来。

实际上当时是有怀表的,但是那表的话,你更多看到的已经是19世纪的事情了。

到了19世纪,还有专门为中国市场做的表。

1842年鸦片战争结束,南京条约签订之后,中国的国门开始打开,无口通商

其实就已经有欧洲的表,作为一个商品开始大规模入中国。

而且不仅是针对官方,它已经不是个朝贡体系的东西了,甚至于专门为中国市场设计出一些表款,它具有中国文化特征。

然后甚至在结构上面还有专门为中国制作一些结构,作为一种标准表款再往中国卖。

有一个东西叫做中国式情纵结构

它不是说中国人发明的,而是专门卖到中国的表用了这种结构,叫中国式情纵。

你前面提了很多技术工具,有怀表,又有手表,再往前有钟。

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做区分?

钟和表其实比较容易区分,对不对?

我们英文单词也是两个。

但是怀表跟腕表,或者怀表跟手表,我们必须要做个界定,尽管它们在技术源流上具有传承性。

为什么这样讲呢?

因为其实在钟表发展史上,怀表先出现,而且怀表这种使用形态比较适合早期的制表技术。

因为早期我们知道,它的机械结构设计也好,还是它的加工精度也好,它不能够把这个表款做成今天我们看到的带在手上这个水平。

如果你要做到那个水平,可能又在其他方面不能满足了。

而一方面你的客户又在不停地把功能往上叠加。

所以相对大一点的尺寸你能够戴在手里的怀表,可能是更加能够完成形态的这样一个东西。

那么手表这个玩意儿有没有呢?

其实是有的,但是它的追溯起来就比亨莱宁那个时期要更加困难一点。

所以现在关于到底什么是第一款万表或第一款手表,是有争议的。

再有一个呢,就是男和女之别。

因为我们知道现代西装大体上来说是从军装演化出来的。

那么西装有个西装马甲,西装马甲里面有口袋,很适合放万表,表链拿出来。

所以呢,你又看到这种传统的绅士打扮:

  • 高的礼帽
  • 那种特别得意的夹片眼镜(单片式)
  • 文明棍
  • 链子露在外面的怀表

这是一个体系。

但是你发现这个是典型男装。

女装不太适合。

你看到女装,比如贵族那种撑开的裙摆,然后上身是没有口袋的,你怎么使用呢?

所以对于大家的认知来说,似乎女表最合适的就是把它看作在手上的配饰,它跟手链应该是一个同一物件。

所以说呢,很早时期就有考虑把手链上面装一个机械的玩意儿,这样呢就可以变成一个手链。

所以最早的时候就有这种:

  • 男表是怀表
  • 女表是腕表

这样的认知。

这个认知对于制表工业的影响是很大的。

有很多匠人,他们专门做怀表或者专门做手表。

而这个消费认知上,即使到了19世纪后段的时候,很多人还会认为手表是女子气的,男的就应该用怀表。

所以这种分割是比较明显的。

当你说这个机械审美跟手表的机械美学的时候,追溯近代的历史传统肯定是也跟欧洲是脱不开干系的。

对吧?

是的,其实在欧洲来说,像这个机械工具、像钟表…… 应该叫多点起源,因为欧洲的文化是相通的。而那个时代,正好是叫近代力学起源的时候。像伽利略,伽利略在经典力学光学都起到过作用,他也参与到这个钟表的制作上面。

还有著名的荷兰科学家惠更斯,他对于这个手表基本的零部件–我们有东西叫游丝,它其实是一个用发条原理来传递特定频率的设备,这个游丝就是当年惠更斯搞的。

然后呢,跨过英吉利海峡,在英国,我们知道著名的皇家科学学会,还知道这个胡克先生做过学会会长,跟牛顿先生之间不睦。但他在计时工具上面有创造,当时在表的擒纵结构上有贡献。

擒纵和游丝、摆轮,它们的有机组合构成了能够按照频率给出手表计时–时针、分针乃至秒针这样运动的基础。

我们把这一串人全部摆了一遍之后,很容易得出结论,这个是一个跨文化、跨语言交流的结果

所以我自己认为,在表的文化里面,讲英语的、讲法语的和讲德语的在这贡献里面,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等同的

三种语言,三种语言。因为我们前面说过了,你看到亨莱宁,他是一个德国人。后续会看到很多德国工家前赴后继,在钟表工业上面有自己的创造。

然后呢,英国的贡献也非常大。如果大家看到纪实的历史,或者是像天文、航海,我们都知道英国由于当时所处的特殊地位,对航海技术的要求非常高,所以他在这一方面的纪实探索非常前瞻。

而且他有著名的格林尼治天文台,一度他定义的计时精确度成为了行业标准,到今天依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标准。

法国人呢,因为我们知道法国在欧洲大陆上曾经拥有非常辉煌的宫廷文化,就是路易十四太阳王时期。当时很多宫廷匠人为了满足贵族的需要,设计出了这些手表的功能和实现的机械结构。

然后一路传承下来,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利用现代技术把它纳入现代机械表的设计当中。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英、法、德贡献是相同的

那么今天为什么有时候会讲瑞士呢?

毫无疑问,瑞士因为有法语区,有德语区,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整个一连串形成了一个弧形地带,技术传承是在这个弧形地带上有非常广泛的传播。

本来欧洲工匠也有互相学技术的传统。

是的,因为护照这玩意儿是很晚近才发明的,当时你出行很方便。

然后在520年的发展过程当中,欧洲中部地区,或者说当时的德意志诸邦国,发挥了非常重大的作用。

我们的德意志历史很多程度上被纳入普鲁士的叙事,可能普鲁士以武力称雄,但从经济上来说,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土地比较贫瘠,种庄稼种不出什么好作物。

容克贵族以前也不是特别富裕,而且有些刻板印象认为莱茵河两岸比较发达,但是对于东部地区就不太有认识。

这个地方恰恰成为了发达的手工业据点。

在德国东部,有一个很重要的邦,我们现在叫萨克森自由州。今天德国版图中有很多叫萨克森的地方,比如:

  • 下萨克森州
  • 萨克森安哈尔特
  • 萨克森州
  • 下萨克森

对,我们今天说的萨克森自由邦实际上就是萨克森州。上和下是按照河流流域分的,上游和下游地区,下萨克森是下游。

它在上游地区,别看不直接靠海,城市文化非常发达。著名的德累斯顿就是在萨克森州,还有它的第二大城市、莱比锡,这也是非常著名的欧洲城市。

这个地方曾一度非常发达,因为近代早期曾发现矿产,除了银矿之外还有其他金属矿。家里有矿,经济发展速度非常快,使得君主曾一度在欧陆地区也很有影响力。

它的黄金时期出了一位君主,叫做强者奥古斯特。他是天主教徒,因为这个原因,加上很多运作,他领了波兰王位。

那个时候波兰还没有被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瓜分。

因为在神圣罗马帝国中谁有选举皇帝的权利是选帝侯,萨克森是选帝侯国。

关于这个之前大家不清楚的话,可以去听陆大鹏老师关于德国贵族的详尽介绍。

显然在东欧地区,萨克森是最强大的邦国。这种宫廷带来的消费能力可以进一步鼓励工匠的发展。

宫廷的制表匠人要学习各种技术,这样会有交流,他们会自发地要求,也肯钻研。

这是一个重要的点,欧洲中东部地区这个爆点其实来自于宫廷,最大的金主。

那么我认为在这520年的发展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战争

18世纪是一个战争频发的时代。你从七年战争以后,很多国家都学习普鲁士的作战方法,线列作战成熟,战场机动成熟。

早年的大型会战可能几个小时就结束,因为步兵移动容易溃散。

但是比如南北战争有部队机动,需要打一整天,从早上打到晚上。

这种会战对部队运行要非常精确,还牵涉到炮兵和步兵的结合,甚至步兵要踩着步点推进。

肯定需要计时工具

你在训练过程中,线列步兵每分钟要抖多少步,多少时间开一枪,轮射多少次,这都跟时间有关。

像这样就需要计时工具,制表的需求开始产生。

当然那个时候的表还主要是怀表,也不是普通市民能拥有的。

相比之下,已经远远不只是宫廷才有计时的强烈需求。

另外一方面,第一次地理大发现之后,随着英国开始变成全球殖民帝国,作为海上民族,对计时要求推动了钟表技术的发展。

但是问题在哪里?很多设备不是移动的,船用计时器虽然能达到精度,但要能放在身上,需要更大的推动。

这有待于时间的演进。

慢慢推进到了19世纪,由原来围绕国王或贵族领主阶层,慢慢向下沉淀,出现了新兴的工商业成功者,他们对计时工具产生需求。

这就是19世纪上半叶的故事。

在这里不得不提萨克森这地方。

萨克森最辉煌的是作为选帝侯同时又作为波兰国王时期。

到了拿破仑战争过程,他犯了三皇战争的错误,因为拿破仑企图压制普鲁士,要抬高萨克森地位,把萨克森从选帝侯国变成王国。

但战争中后期他迟迟没加入反法联盟,战争结束后的维也纳体系中被打压,惨遭清算。

他在拿破仑时期获得了一些土地,之后战争后需要吐回很多土地。

这样导致与普鲁士的较量中处于下风。

同时那个时期整个德意志地区的经济整合也不能沿用以前玩法。

18世纪中后段支撑萨克森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矿业开始衰落,必须转型。

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著名人物:Ferdinand Adolph Lange

老朗格的生平可以介绍一下吗?

他出生在1815年。1815年最重要事件是拿破仑战争结束,进入新时代,紧接着是维也纳体系

终于结束了战争岁月,进入相对稳定的欧洲时代。

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在欧洲也是这个时间展开。

光提这个年代你就发现他所处时代正好是欧洲制表业工匠们展现身手的时代。

翻翻历史和他同时代的制表师,很多都建立了自己的企业。

他和同龄人相比,最具优势是:

  1. 出生在德国东部有传统制表业和机械工业基础的地区
  2. 得益于导师指导,他的师父是一名非常有才华的制表师,还把女儿嫁给了他。老朗格和师父合作过很多制表技术尝试
  3. 关键的是他在西欧求学经历,跑到法国巴黎去学习技术

当时欧陆拿破仑战争结束,法国经济在资本主义体系下发展,旧贵族和新贵族奢靡消费文化复兴。

正好是制表业发挥所长的时期。

一旦有需求牵引,很多其他地方的工匠来学习技术,进行了游历。

我们前天听到壮游不仅是贵族壮游,技工也有。

1837年,老朗格跑到巴黎学习制表工艺。

最重要的游历经历是在法国巴黎,但他到的国家不止一个,也去过瑞士和英国。

这样的游历让他接受了不同风格制表师的产品和设计理念。

和他自身天赋与家乡制表传统很好结合。

他能消化理解其他技术。

作为学徒阶段,在欧洲很多地方要认定头衔,比如工匠的认定。

现在说硕士叫master,换行业叫某某大师。

什么情况下叫大师?不是所有人都能。

朗格游历之前不能叫大师,回来后也需要时间。

1841年,他在德累斯顿歌剧院做的五分钟数字钟,他的产品奠定了行业水准地位。

1842年正式获得大师头衔。

他具体创立自己的制表公司是什么年代?

又过了四年,1841年五分钟数字钟出现后,到了1845年,他自告奋勇到格拉苏蒂创立制表公司。

他对当地制表业影响在于,不仅拥有自己的品牌和公司,还在1848年当上了格拉苏蒂镇长。

他利用镇长身份极大地推动了当地制表业的发展。

许多企业受益于他在职期间的工作,他做镇长长达18年。

可想而知,他对当地制表业发展起到奠基作用,体现了振兴家乡产业、制表世家的伟大愿望。

19世纪中叶,德国开始产生国民经济学思潮,早有发展经济、进口替代的想法。

为什么用法国货、瑞士货、英国货?德国人也能做,有传统,怀表就是在德国起源的。

工艺也能学来制造,彼此相互借鉴,振兴本地经济是双重诉求。

导致他取经成功后,回出生地发展产业。

当时,格拉苏蒂正经历矿业萧条的后果。

他的理念是有一技之长,应回家乡发展。

他看到矿业在丘陵地带,瑞士也有许多类似地方,都经过几十年工匠聚集。

他认为在较不平坦、农业困难的地方,可利用工匠聚集发展产业,也算体面职业。

做出的产品可以占市场席位,还满足德国新兴经济发展的民族工业需求。

十九世纪铁路时代,英国领先建铁路,德国三十年代也开始新建铁路。

最早铁路从德国东部开始,1835年在萨克森修建德国早期铁路

最早两个站点全在萨克森境内:

  • 德累斯顿
  • 莱比锡

两大东德城市。

铁路产生后,尽管路网不密集,但大家必须要依赖:

“时刻表和铁路调度”

所以计时产生了强烈需求。

不能老让火车晚点。

今天德国铁路的运行有人认为仍较好。 其实可能不是这样了。在最早的话,大家讲到一个刻板的德国人准时的认知,恐怕是那个时代开始的。

那么既然你要能做到,那么首先你要有计时工具,对不对?这个也促进了大家的计时的需求。所以呢,它对于产业的影响是非常深刻的。

那么大体来说呢,整个的欧陆地区的话呢,形成了一种梯次型的状态。

那么由瑞士他们发展出来的,就是工匠的学徒制。其实德国人也用了,但是德国人的发明什么呢?在这之上建立的技工学校。那我都可以更快的培养出一批工人来。然后再上层呢,还有一些学术组织。

然后我们怎么去把计时的这个技术也好,还是把这个基础原理能搞得更加通?所以呢,也是在萨克森这个地方,你发现依托于莱比锡的天文台和这个德累斯顿的数学物理沙龙,把计时的这样基本定义标准给搞出来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当地的话有技工学校,后来又在技工学校上面发展出了更高的这个专科和大学。

那么老朗格先生本身自己就是德累斯顿的技术学校毕业的,他是首批学生。

格拉苏蒂的技工体制具体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其实他是由这个官方驱动和这个企业行业共同树立起来的

那么很重要一点,就是要破除传统行业行会的影响。我们这个历史教科书上经常讲到资本主义萌芽阶段很重要一点,就是打破原来的行会的束缚

其实这个事情的话,在不同行业的进程是不一样的。你想想这种比较封闭的制表业,很多早期的时候都是家庭作坊式的,也是师徒带的,然后呢,这个行会的影响这种要去除掉,其实要花很大的代价

那么相对来说,如果没有一些特别大的企业在那边说了算的话,这种关系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的话,还是可以慢慢淡化的。

另外一方面呢,就是萨克森本地的政府,他也意识到“我要在这个夹缝中求生存。”我们知道这个夹缝实际上指的是普鲁士跟奥地利啦,在这种环境下我要复兴本地的产业的话,我不得不做一些大刀阔斧的改革。

所以的话,他引入西欧已经开始逐步成熟的一些技工的方式,特别是在本地因地制宜开始建立这个技工学校

那么这样的一种方式,涌现出了一批的人才,然后这些人才的话,根据自己所处的行业,然后再去寻求发展的契机。

可能在当时看不出来,为当地本身的工业发展起什么作用,但是经过时间推移之后,你发现这个体制终于产生了它的作用。

就是我们今天200年后的人,去想象一个当时的欧洲的制表业小镇的时候,它实际上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它要具备哪些东西?是一定要有厂,还是一定要有作坊,一定要有学校?其实不是这样的。

就是最早的制表业的话,因为它是一个非大工业生产的一个格局,它不是有一块平地,然后盖进去一个大型的工厂,不是这样的。

早期的话,它是一种前工业化社会作坊式的东西。如果我们去看这个蒸汽机,作为一个工业革命第一波的一个产物的话,我们会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一个驱动大工厂,但其实连蒸汽机的话,最早都是有现场定制化的。

它也是这样的,而且你缺乏工业母机,然后所以呢,你手表的话属于一个半手工制造,很多的这个零部件在没有工序的情况下,就是用传统的方法去做。

那么这种情况下的话呢,你像在一些地方,你出现的是什么?

  • 下面是铺面
  • 然后他们在阁楼上做
  • 其实很少的帮手
  • 然后全手工的去把一个表款做出来

那么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呢,一个表是一个表,在表和表之间不同用。

然后呢,你要去修这个表的话,只能去找这个工匠。那么当然不符合我们现在意义上的大规模生产商品的这个标准定义,你也谈不上什么零部件的互换性。

可能这个制表师灵机一动,它后面的话就想出了一个新的设计,完全颠覆到上一个表款也是可能的。

所以表和表之间的话,你发现技术迭代是层出不穷,但是呢,它统一性比较差。

那你这种情况下怎么去做一个大众消费的商品呢?你作为一个贵族享用是可以,贵族也很容易找到你这个人,甚至于你这个工匠是依托于某个贵族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后面的话呢,你发现就出现了一种标准的制作工艺,就是有些技术标准能稳定下来。

然后呢,一些做法它能够通过这种流水线,流水线不一定是大工厂的流水线,它能够通过一定的分工来实现。它出现了这个制作上的这个标准化的工艺。

那么这样的话呢,你才能谈得上能上量。

然后呢,这个标准化的表款打上这个公司的品牌名,然后你才能行销。

再往后的话呢,出现了一些新的生产模式,比如说专门从事机芯制造、买来机芯做组装。这种不仅在欧陆有,在美国表业也有,在英国也有。

我们前面讲到过,英国的手表工业一度很强大,但是呢,当欧陆的话,它利用生产成本优势,它也开始向英国贩卖机芯,甚至于成品表。

所以一度导致这个市场非常混乱,你这个品牌是不是英国本土的设计的。

所以在19世纪的时候,出现了一波“我要保护本地品牌的要求”

  • 我有一定的规范
  • 要求你标注是不是英国本土生产的
  • 这是英国本土的行业协会所要求的

所以呢,后来的话,各个地方也都引入这个要求。

现在的话,在朗格手表上也有标识,我这就是格拉苏蒂镇的一个产品,比如说瑞士也有瑞士制造,等等。

这就变成了说,我以我本地品牌品质保障为基础的这样一种原产的标识

那么这个,你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推动了行业的发展,直到今天大家还会去看格拉苏蒂或者某一个别的产地。

对,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产品的应急,还是它们是品质的保证

但后面需要做很多的工作,比如说你要建立这个行业的评审标准,然后呢,在这种情况下,你要在标准之下淘汰一些不正规的或者说不符合质量品质要求的企业。

朗格所做的就是确定的一个技术标准,它是当地的标杆。

在所有事情当中,定标准是最难的。

那么当时制表业的话呢,它用的很多的计量标准,还是法国传承下来的。

我们知道,在现代科学发展史上面,法国曾经为公制计量起到很大作用。

实际上是法国人推动的公制和英国人坚守的英制之间的冲突,但是在制表业这些事情里面就比较糟糕,因为法国原来的旧法制公制既然在手表当中非常顽固。

而牵扯到德国来说的话,德国是一个新兴的工业国,它建立自己的标准,而且的话呢,它已经开始建立它的技工体系了。

这种技工体系需要跟其他不同行业能够有机的结合起来。

那么这样的话呢,老朗格先生他就开始在德国制表业推广公制,而不是由旧法国计量单位构建的旧计量体系。

这样的话,你在这个量具方面能够保证我生产精度,那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创新革命。

还有他对于生产工艺的流程,引入了像瑞士法国比较好的这样一个工艺流程,加以改进,适应什么呢?适应本地的这个环境。

再有的话呢,他也非常重视技术的传承。

因为我们知道像钟表业这样一个非常要求技术工人水准的行业的话,维持工人的稳定,然后能够在师傅传帮带下积累的生产经验,是非常重要的。

他把这一套的体制结合在本地已经有的技工培训体系,然后在工厂里面能得到应用,这个是使得他能够发展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然后呢,当朗格自己本身在格拉苏蒂开始创业之后,特别是他当上镇长之后,他的这个带头作用,特别是把这个理论学习和现场实践相结合的,我们今天看来很多所谓德国模式其实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也是有体现的。

这个德式技术工人如何结合在一起形成产业的一个非常好的案例。

对,另外呢,他把非常具有德国或者萨克森本地特点的一些传统工艺结合进去,比如说我们讲手表的材质。

今天的话,大家拿了一个表有的时候也会看他的材质,苹果它会告诉你“我用了钛合金的表框”等等,当时也是一样的。

老朗格先生在格拉苏蒂发展制表业的过程当中,其实引用了大量具有本地鲜明色彩的这样一个冶金工艺,比如说著名的德国银

德国银其实不是正宗的银,它是一种镍铜锌的合金,里面大概含有12%到25%的镍。

因为它含镍,所以它的抗腐蚀性会比较好,那么经常拿来作为表的基板了。

但是镍呢,长时间虽然有慢氧化,它会形成一层抗腐蚀层,但是还可以基本保持它的光泽。

它就克服了我需要电镀工艺的这样一个要求,我不电镀。

所以这样一种德国银,它具有本地的特点。

因为我们知道这个格拉苏蒂本身的话,它有多种矿藏吧,它早年的时候也开发过银矿。

那么时间推移之后,它的在合金方面的这个技术寻找到了表这样一个应用领域,我觉得就非常适当,成为了德国表的一种代表性的工艺。

再有呢,我们知道表需要玻璃,对不对?然后呢本身来说,这个萨克森这个地方它也是德国玻璃工业比较发达的地方。

它可以打磨非常好的表盘上面的覆盖玻璃。

所以多种制造业的技术都在这里是有一点传承。

对,另外呢,还把一些特色的机械结构设计应用在它的表盘里面。

迄今为止,我们在德国表或者说朗格这个表盘上面,我们还看到这样的设计–著名的四分之三甲板

四分之三是个很具体的描述。什么叫四分之三甲板呢?关于这个话题呢,我觉得我非常具有权威性啊。

为什么?因为我小时候我爸就是在甲板车间呢。

哎呀,这个回到开头,你抛出来的梗,终于自己接上了。

对,甲板车间。

那么有二分之一甲板、四分之三甲板。甲板呢,是这个夹子的夹,板呢,就是这个衡量那个板啊。

那夹板其实是一种用来固定手表当中各种零件的物件

那么它有个东西叫做主夹板,主夹板的话呢,就是一个最基础的圆形的表盘,用于固定各种各样的小零件在上面。

然后上面的话,还有其他的不同的甲板。

这个甲板的话呢,你有不同的这个覆盖表盘的面积,有大约覆盖到一半左右的叫二分之一甲板。

那么在怀表的这个时代的话,它就有二分之一夹板、四分之三夹板的区别。

那么当时的怀表的话,很重要的一个诉求呢,就是保证它的防尘

跟今天我们具有防水功能的这些手表相比的话,早年的怀表在这些防尘防水功能上是很差的。

那么为了避免这个灰尘进入干扰这个手表走势的话,它需要对于机芯有一定的覆盖。

那么所以我需要特定尺寸的甲板覆盖在主甲板之上,然后用于固定遮盖,达到一个比较良好的平衡,是个很重要的。

当时四分之三甲板出现之后呢,被认为是一种德国的制表的一种典型的工艺。

那么这玩意儿的话,今天看起来,它带有很强的机械美学色彩

为什么呢?它有一部分,四分之三还有四分之一露出来。

所以你像摆轮和对于摆轮微调的这个鹅颈,这些东西的话,它正好在四分之三夹板外,那个四分之一可以裸露出来。

那么你做一个透明的表壳,你就可以观赏到它的这样一个形质,就是四分之一的机械部分,我们可以直接看到,可以裸露出来。

但是另外四分之三甲又可以覆盖掉。

那么这个四分之三呢,它有比较大的覆盖面积,上面的话,可以显示出它材质的这种特殊的光泽,同时的话,可以外加很多的镌刻或者说纹理。

那么在审美上面,它就有特殊性。

所以这种设计的话,在现在被很多的表款作为一个经典设计所采用。

那么在当时,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时候,老朗格先生把四分之三甲板由怀表继承下来,后来又发了它的手表上去,所以就变成了一个德式手表的一个典型的结构设计。

这也是老朗格先生所传承下来的一个重要遗产。

那么他在1845年自作表,一定要有后来人像这样的工匠世家的话,紫程副业是一个不二的选择。

所以他的儿子也选择了制表业这个行当。

等到他这个儿子基本上能够在公司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就顺理成章的把公司的名字改成了朗格父子公司

这也是当时做企业的一个传统,有的公司叫某某和合伙公司,指的是合伙人之间的关系。

有的是讲兄弟公司,比如说罗斯特尔的家族是兄弟公司。

那么朗格的父子公司因为这个老父亲还在,儿子呢正在这个公司里面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叫父子公司。

这个品牌的名称其实在后来朗格公司复兴的时候还继续沿用下来了,彰显这个公司的历史传承,也表明说这个公司的历史将会延续下去,继续有这样一种方式来进行传承。

那老朗格的子孙辈既然继承家业,他们有什么在制表上的技术创新呢?其实很多,我们不能一一来举出来,但是有一项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

就是在手表的主要的零件当中,我们有几个是核心零部件,比如说:

- 发条盒:核心零部件
- 油丝:核心零部件
- 百轮:核心零部件

尤其是油丝对于这个手表的精度是有非常高要求的。

那么一直以来大家困扰的就是:”我能不能制作出一个高精度的油丝?”

那么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在材料上进行革新,这牵涉到现代的液晶工艺当中,我能做出什么样的材质是能够有非常低的膨胀系数,它在温度的变化当中能基本保持不变。

这种要求的话,是达到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高的精密度。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去寻找一些平时很罕见的材料。老朗格的儿子理查·朗格当时就发现了一种材质是比较好的。他在制作游丝的这个普通的金属材质里面,加入了一种元素,这个元素叫。我们今天被元素周期表背到它,但是平时看着这些化学物质当中,比较少用到它。

其实它在这个冶金当中也是一种重要的添加剂。它可以让游丝保持非常高的精度,对提高走时准确度是有很大帮助的,所以它被认为是现代游丝技术迭代的一个重要的革命性人物。我们要知道游丝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很难做的,历史上很多的大科学家都对这个进行了贡献。

你前面有提到过惠根丝

对,我们就把这串连起来了。你之前说的还是处于19世纪中期,基于怀表的创新。那么在19世纪向20世纪的转变里,手表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对,包括我们前面讲的老朗格先生,他在格拉苏蒂镇建立自己的手表工厂。其实在19世纪末的时候,1900年之前,他生产的大部分表也都是怀表。今天我们看到这个怀表的使用就少很多了。再拿出一个怀表,怀表更多可能是用于收藏了,太复古了。

就复古了。因为你只有在正式场合,你在外面穿三件套的西装里面有个马甲的时候,才会用怀表,大多数时候就直接衬衫外面套西装了。在这种时候,你发现还是正装配腕表的。

那么这个过程是怎么产生的呢?大体上来说,是19世纪最后25年产生的。有考证,大概在1880年的时候,当时已经是德意志第二帝国了。帝国有一个很重要的事业,就是发展自己的海军。

所以海军的发展再次对于既视工具产生了影响,德皇要求为自己的海军军官配备腕表。因为这样使用起来会比较方便,你可以抬手就看,同时也能节约很多时间。掏出怀表的时候必须要有个动作,就是打开怀表的盖子。

拿破仑时期就有过这样的抱怨

“我不希望打开。”

所以有一款拿破仑定制的怀表,是把表盘上搂开的。这样你基本上不用打开表盖也能看大概的时间,但这还是不太方便。

后来有一种想法:

  • 我能够把它绑在手上
  • 这样看的比较方便

于是现代腕表开始出现,而且多数由士兵佩戴,这肯定改变了之前说的女士才戴腕表的影响。

对,但这个过程比较漫长。你刚刚说到的萨克森地区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浪潮中被抛下,它必然也要开始跟上腕表或者整个新兴市场的需求。

对,但是新兴市场不一定全留给它,你还有更大范围的国际竞争,这牵涉到更多的手表工业格局变化

其实就像今天数字手表在冲击传统表款一样,几十年前我们还发生过石英电子表冲击机械表的事件。这在制表业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

在19世纪末时期,曾经发生过:

  • 瑞士表冲击英国表市场
  • 美国表的工厂化、大规模生产对欧洲传统制表流程的影响

这些都在19世纪后半叶交织在一起。

那个时候,美国似乎在制表业中像是后来者,但实际却掀起过一场美国浪潮–美国冲击。这对欧洲制表业打击很大,因为美国当时采取贸易保护主义,不让欧洲表款进来。

英国市场受打击尤为深重,瑞士稍好,因为和美国签了自贸协定,瑞士表还能在美国市场销售。

美国表采取的策略是大规模工厂化生产。要做到这点,必须满足:

- 标准表的设计
- 零部件的可互换性
- 按照大工业来生产

这也是典型的美国人对生产的理解,类似后来的福特汽车模式。

更要命的是,美国走上了一条有点”邪路”的发展路径。

为什么这么讲?一旦这样搞了之后,尽管拥有庞大的人口和消费市场,他们的工业化发展刺激需求,但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出现了托拉斯帝国主义

他们为了消灭竞争,建立托拉斯,将手表的专利、生产、销售全部管起来,实现大规模垄断,最终使手表工业失去创新性。

而欧洲则一方面受到美国冲击,另一方面开始调整,走上了精益求精的路子,或者从某种角度说:

用一个不太好听的词汇,叫”卷”,不在产量上卷,而是卷别的。

为什么这样讲?人工在很多行业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19世纪上半叶,英国手表工业开始走下坡路,重要原因是:

  • 工资不占优势
  • 技术工人素质和工资水平问题

如果没有人愿意干,而你提供的薪水又达不到要求,产业生态就会变化。

瑞士和德国表能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技术工人的工资待遇相对较低。

英国率先工业化迅速带高技术工人的工资水平,面对竞争变得脆弱。

十多年前央视一档特别火的节目《百家讲坛》,马维都先生介绍中国明清红木家具时的一个解释非常有意思,也可以应用于制表业。

他讲广东和苏南家具的差别:

  • 广东靠近东南亚,原料容易得到,制作大刀阔斧,吸工不吸料
  • 江南工匠多,原料不到,需精益求精,吸料不吸工

发展过程中,低人工成本或容易得到技术工人,就能”卷”,产出技术跃迁和持续迭代。

零散的小市场和产业生态不强制整合,结果是:

百花齐放,各家有高招,形成壮观产业格局。

与美国快速托拉斯化截然不同,时间久了,美国的创新优势不再明显,而欧洲持续迭代创新。

既然已经提到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不可避免。

对,两次世界大战是重要界标,尤其第二次世界大战使德国一分为二,部分重要工业基地被划入东德。

后来出现了很多品牌公案,光学领域有东德塞斯和西德塞斯,制表业情况类似。

格拉苏蒂镇作为重要制表基地被划入东德,东德手表工业纳入苏联计划经济体系,丧失与欧洲大陆技术联系。

经验与美国类似,服务对象更注重数量,技术迭代陷入停滞。

我们国内手表工业也差不多,以进口替代为主要诉求,实现民族化,但成本未大降,普通人戴表仍困难。

另一方面,西方制表业特别是欧陆,经过大量技术迭代,八十年代打开国门后已经明显不同。 中线面对电子表与机械表双重冲击,处境窘迫。

这是制表工人家庭的亲身体验。

苏联也类似,欧陆制表业包括瑞士在六十年代受电子表冲击,经历十年重创后慢慢复兴。东德在计划经济下未找到复兴之路,机械与电子表皆难突破。

这对精密制造打击极大,因为大规模生产需要设计标准化,而求量不求精的思路,在竞争中难以生存。

在这大变局下,继承精密制造传统的朗格家族在分裂局面如何自处?用一个字形容:危机

两次大战中,德国工业被动员,制表业为军队生产军表,包括陆军与飞行员使用的表。

战后分裂,留在东德许多技术工人找不到制表饭碗。比如朗格家族的第四代传人,老朗格的曾孙,在东德不能继续做手表,要去挖油矿,工作危险,他只能举家逃往西德。

在那里,祖业与当地制表工坊合并组建公司。他后来还在从事制表工艺。

我们不得不讲一个故事,制表业在20世纪下半叶的发展通常关注大品牌。没有大品牌和控股公司支持很难生存,但实际上很多制表匠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做表。

今天依然存在很多独立制表匠人,他们有独家法门,持续迭代技术。

比如英国著名制表大师George Daniels(已故)长期经营个人手表公司,生产限量、原创性强的作品,并申请专利。 他做一块表大约花2500小时,表量少,其专利被大品牌购买。

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他们对制表工业达到今天精益求精水平贡献巨大。

朗格的曾孙沃尔特·朗格在西德依然从事制表,保持家族技术传承,叔叔的工厂也在他身边工作,保持家族血脉。

他还非常用心。

两德分裂后并非完全不往来,1970年代政治氛围缓和,他通过旅游回到故乡格拉苏蒂,试图取回尚未被充公的技术资料。

这些资料在苏联体制下无法被有效利用,真权的表非常有限,不适合苏维埃体制,难以大规模生产。

但对未来具有意义,他通过旅行收集资料,坚定复兴族业的信念。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时机终于来了。1990年两德统一,柏林墙倒塌,朗格回到家乡格拉苏蒂,积累的技术文献最终派上用场。

但两德统一还不够,重要的是私有化原计划经济工厂,他作为继承者还需设立新公司,引入资本,寻找更好契机。

从大环境看,60、70年代不具备条件,电子表冲击大;90年代机械表已复兴十余年,给了他机遇。

另一个契机是,80年代开始社会发生巨大变化,我们看到在1980年代之后…… 资本市场里面可以提供的回报要超过工薪回报。这样的话,出现了一批新富阶层。这样的新富阶层,它跟五六十年代大家追求这个科技、酷炫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们对于这些表形成了一种审美回归,然后也有非常多的财力能够支撑购买这些表款,甚至于进行收藏。整个的市场在回暖。

再有的话呢,在七八十年代,整个西方社会经历过大的动荡之后,你会发现它开始出现了一些奢侈消费的倾向。我们知道80年代是一个消费主义兴起的时代

那除了平民的消费,还有一些富裕阶层的消费。他们所追求的这些东西可能有不同的取向,比如说:

  • 私密的取向
  • 复古的倾向

那就为这个机械表的父亲创造了很多的条件,也为奢侈品的公司进军制表业提供了条件。

所以你发现现在我们所熟知的一些奢侈品公司,是跨界经营的。它不仅做香包,有高级定制的服装,还有一些象征身份的东西,比如说钢币等等。

那么表其实也是承载着个人身份的一个很好的物件,所以他们也把这个势力范围突然拓展到了表业,注入了资本。

最后还欠缺一样东西,就是有才干的经营人员。恰好,这位沃尔特·朗格先生碰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全球表业中的人物——Günter Blümlein

恰好他也是一位德国人,被认为是制表业中的商业奇才,曾经振兴过多个历史传统品牌,是一位商业运作高手。

所以在1990年前后,作为德国人,他对复兴德国制表工业的理想正好和沃尔特·朗格先生相契合,双方一拍即合。

对于新生的朗格来说,沃尔特·朗格和Blümlein可以被认为是双子座,历经外部冲击和内部动荡之后还能找到一个工业复兴之路的故事。

是的,机械表到这个时候也已经复兴了十几年了。

他们在这个时候要面对的市场竞争是不是也已经不一样了呢?

你说的不错。光有理想实际上是办不成什么事情的,光有技术也需要结合商业运作。

那么最后他们在1994年推出了几款表款,当时具有轰动性。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高度内卷化的环境下,大家在堆料或者采用极端手段去凸显工艺已成为主要模式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拿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产品

比如说今天有一个手表上的装置被认为是顶级手表的经典制作–陀飞轮。在1994年朗格推出的手表中,不仅有陀飞轮,而且把芝麻链技术和陀飞轮结合在一起,被称为芝麻链陀飞轮

这等于是回归之后的第一款表。

对的,讲到这两个东西,实际上它们并不是什么新鲜工艺,早期的怀表上就有这个工艺。

比如说陀飞轮,在19世纪末就开始出现了。

芝麻链早期主要为了解决发条传动的一些固有问题。

发条你卷曲在发条盒里面,通过机械力量释放能量为表驱动。

但是有个问题:卷曲的力道在初期释放和最后释放是不一样的。

这种非常轻微的变化会影响到表的运转,甚至表的零部件的安全性。

不能让力道太大,损坏零部件,所以需要很多部件去截止,防止力道损坏零件。

但是力道的轻微变化又影响走时准确性,所以必须让输出能量稳定。

当时就发明了芝麻链,加上塔形堆叠的齿轮,实现轻微补偿。

将这两套技术结合起来,在1994年确实极具创新性。

你知道芝麻链加陀飞轮的结构设计还取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名字,致敬德意志传统。

它的名字翻过来就是荣誉勋章

我们知道德国的最高荣誉就是荣誉勋章。其实用这个名称是对传统的一种回归。

你刚刚说到萨克森作为东德一部分,一起回归合并到新的统一德国,也带来了制表工业。

这对大家今天理解的东德比较凋敝的工业好像存在印象上的误差。

对,因为大家总体理解上,甚至有一种概念,就是西德把东德”吃掉”了,东德给西德背上了很多包袱。

讲到东德,各种原来计划经济的不良情况,东德继承了很多产业,最后都被玩脱了,这是一种刻板认识。

其实1990年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德国还是有很多复兴的,尤其是在前东德地区。

很多产业固然衰败,导致社会问题,比如在萨克森旁边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是整个德国失业率较高、工资较低地区。

有很多工业,如化学工业等,在合并后属于淘汰范围,但不排斥一些好的个案,代表德国统一前行。

我们1990年后讲东德时,感觉德累斯顿挺好。德累斯顿是萨克森州首府,见证了从二战破坏到重建,以及两德统一。

但很多具体地区情况不清楚。

我觉得格拉苏蒂的制表业复兴,是个很好的样本。

它不仅是当地产业的复兴,也是德国机械文化的复兴。

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我们处在电子时代,很多直观人士,尤其中国人,可能直接从机械时代跨入数字时代,对机械的感怀比较浅。

我们很快接受新鲜事物,但德国不一样,有很长工业化历史和传承,凝聚了传统文化和技术底子。

我觉得手表工业的复兴对于德国意义重大。

相应的,复兴更艰难一些,比如另一个案例–德国相机。

相机在德国现存品牌已不多,莱卡是一个品牌,但像路莱亚这类品牌已消失。

它的复兴更艰难,但手表找到自己的一条重生之路。

我觉得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成果案例。

从某个角度也代表东德不是不可以复兴,两代统一后,一些地区经过漫长探索找到了路子。

格拉苏蒂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在全球表演行业拥有竞争地位,代表当地经济复兴。

作为机械审美和机械表忠实粉丝,怎么在数字时代理解手表和手表审美呢?

实际上大家对顶级机械手表有种望而生畏感。

因为无论如何,把一辆车价值的表戴在手上是非常夸张的事,更不用说收藏一堆。

所以有个梗叫做:

“穷玩相机,富玩表。”

固然这有点异化成奢侈品消费,但从审美角度,它还代表人类非常可贵的传承。

我们知道,人是从学会使用工具开始的。

机械代表人类一种向往。

它和电子应该是并行的文化传承。

今天我们可能更多的是马农文化或者互联网思维方式,可能需要一些精致可靠的机械文化传承。

我觉得对当代社会来说,这种多元化的文化是必要的

同时,我们也看到一些非常大的品牌厂商以席卷之势占领我们的生活,比如电动车,我们融入大厂时代,社会变得越来越贫乏,缺乏丰富多彩。

而机械表这种品牌凌厉、一代代工匠将智慧、心血注入方寸之间,不断精进打磨,形成的物件,它给人的观感是一种丰富的、精益求精的、跨越时间的感受

对,最大的意义在于它告诉你世界是多彩的,而且你可能有不同的解决方案

这种体验在我们越来越走向贫乏的世界中是非常非常可贵的。

感谢今天康神对于钟表工业历史的输出,也感谢各位收听。

我们下期再会。

对,今天聊得非常开心,感谢大家的时间,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