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everyone. Welcome to the new episode of the “痴人之爱”. I’m 阿卓. Today I’m going to talk to you about our friend, 肖一之。
话说萧师傅,之前包慧怡包老师是怎么形容你在播客界的名声的?
他说你是一个几乎不在自家耕种,整天跑去别人后院务农的人。
而且因为他的节目叫《此处有龙》,当时还有人空耳听成了你是一个不在自家耕种,总是跑到别人后院务农的人。
那么热爱在人家后花园里务农的萧师傅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听起来我不是一个什么正经的人类,念大学的时候,我们体育课有一个选修课,真的是舞龙舞狮,我没有选上。
在物理上没有实现舞龙,但是在播客界成为了舞龙的大触。
那就加油,今天要舞一个大龙,最近反正有很多事情要做,热热闹闹地在赶工。
我是不是可以打一下广告了,耶,我最近交了两个书稿呢?
- 我翻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利顿·斯特雷奇的书信集,这本已经交稿咯,应该是今年五六月份反正赶书展之前要出来。
- 还有一个二六年嘛,大家都知道的阿加莎公版,我因为一些没有推脱掉的原因,最后也参与其中,因为这个最新版的阿加莎会有好几家了,反正某一家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会是我的。
这是最近交掉的两本,当然了,现在还在一边写论文,一边在赶一本巨大的东西,还有一本巨大的丹尼尔·德隆达,先把flag插上,我的目标是年底交稿,好,插完了。
你前段时间又给自己立了一个flag,我们夏天还要再来录一期米德尔·马契。
这个不怕的,因为这个我要教的,所以我在夏天将有充分的材料可以慢慢录。
我们今天要聊的作品,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早春》,你也是这副语气,一点都不怕,因为你手上有充分的材料。
但说起来也非常惭愧,我跟萧师傅是从去年开始就一直说今年我们要很应景地聊一个早春,但是拖到现在,时令意义上的早春其实早就已经过去了,冬天的痕迹在绝大多数的城市现在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确实我跟肖师傅今年开年以来都很忙,春天真是一个残忍的季节,我觉得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感觉,就觉得春天到了,风吹过来的空气都是新的,稍微一下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特别轻快,但现在春天一到,万物复苏,什么事情都是新的,成年人的事情堆在眼前真的很多,各种各样的变化让人应接不暇,前段时间还跟朋友感慨,一年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人生真是充满了虚无和倦怠。
所以春天到来的时候,跟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这种更新和变化的感觉再也不能这么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你的生命,一点都不轻快,一点都不轻盈。
我觉得在春天我们要踊跃地去进行一些春天的仪式,用现在网络上的说法,让自己的尸斑变得淡一点,因此我跟肖师傅好像都还是度过了一个比较热闹的春天,而且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跟搬家、跟猫、跟植物以及看书有关。
那肖师傅,你要不要说一说你们家的七猫事变?
我想先澄清的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在实力意义上错过春天,我们录这期节目的当口,春分才刚刚过去两天,OK,我们还是赶上了春分后面一点点。
刚刚阿卓说了我们最近有一个七猫事件,它其实先有一个忧伤的故事,我们搬家之后,我来上海养的第一只老猫没了。
它真的是我来上海那一年,17年来的时候在松江捡的猫,然后我现在又搬回松江了,所以我之前经常看着它算你几岁就说我来了上海多少年了,这种你人生差不多有十年的时间,这十年有的时候你可能需要想,但如果你记住你的猫,它就是这十年所有的见证,你看着它在你面前,是一个非常活生生的证明,但非常不幸的是这只猫,前年查出来了肾病,你平时觉得它喝水喝这么多,怎么都不应该得肾病,但它就是得了,猫的肾衰、慢性肾病很难治,它也没有什么根治的方法,你只能靠在家里给猫输液,所以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都习得了熟练地给猫输液的技巧。
因为它查出来就比较重,兽医也是说的,它肯定会进入一个平台期,然后像所有的慢性病一样,稳定在一个平台,然后突然一下就崩塌。
在春节的时候,它大年二十九开始拒绝输液,然后不吃不喝,好像这个猫决定了,OK,我已经活够了,我不想受罪了。
它脾气也非常大,脾气大了一辈子,到最后你想给它灌水都灌不进去。
所以就没了,大概年初四初五的时候我把它带去火化,有这么一个忧伤的故事。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忧伤的前奏? 是因为把时间倒回去年的夏秋,我们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有了院子。
大家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古早的游戏叫院子猫咪,你在手机上可以放各种东西就会来各种不同的猫,事实上证明你不放东西也会来猫,只要你有院子。
于是各种各样的猫陆陆续续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出现,去年我们一直慢慢地自己一点点弄这个院子,到现在其实没有彻底弄完。
院子里头有时候就会堆着一些杂物,对猫来说简直太棒了,它们就躲在里头。
有两只特别亲人的猫,有一只在去年秋天就确认它是一只被人做完了绝育然后被遗弃的猫。
变冷的时候我们先把它养进来,也因为生病的老大不是很介意它的存在。
经过多次尝试发现它和老大的关系还很好,有一个生病的老猫,你在往家里放新猫的时候会很担心,结果它们俩还挺好。
把这只院子猫收进来之后,它似乎把自己的求生经验又传送给了朋友。
它的另外一位朋友又出现了,是一只小小的玳瑁。
为什么我要强调它是一只小小的玳瑁? 因为它来的时候大小是三四个月大的小猫的大小。
它在我们家院子里过了一冬天之后你发现它没有变大,就意识到后院猫咪抽到了一个SSR。
它应该是有一个基因变异长不大的小猫,维持在三四个月幼猫的体型上。
尽管如此,它其实也是一只成年的猫了,于是春天的时候有几天,万物生发,大家都兴致勃勃,猫们就会开始在各个地方大声嚎叫。
它好了两天回来,前段时间上海开始下雨,因为老猫也没了,觉得还是把你养进来吧,这下雨看着怪冷的你一个小小的猫在外面。
当然就要去医院体检,体检一看,果然怀孕了,怀了三个。
现在的故事是我们现在养着四只猫,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四变七,我们要想办法把这几只小猫都送养出去。
目前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点五,还有一只疑似可能已经完成了,所以压力不是很大。
这个春天讲完就会觉得真的就是一些生生死死的故事,猫的寿命没有人那么长,人这一辈子如果要养猫,可能会经过很多猫来来去去,就是这样的一个欺猫的故事。
对于猫寿命比较短暂这件事,我比较乐观,猫到了养老送终的时候,人还是活门乱跳,我们可以替猫完成他们所有的生后事,但是如果人先没了,猫还活着,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人的寿命比猫长是好事,你能够帮猫去完成他的生老病死,而不用担忧在你死后你的猫怎么办,这是非常有逻辑的乐观。
我来给大家提供一些实用的指南,如果大家在上海家里有宠物,不幸遇到宠物去世的情况,大家可以搜一下导航去上海市小动物无害化中心,他们可以收费帮你完成宠物的火化,如果你收养流浪动物然后不需要把骨灰领回来,30块钱一只,它就会和其他被送到他们那里的小动物一起火化;如果你要领回来的话,600块钱一只,他们会单独火化你们家的小动物,给你一个进炉的视频,然后还会给你一个骨灰盒搞得非常正式,因为它是政府的机构,你会比较安心,不会有那种收了你的钱实际上不知道拉到郊区什么地方乱七八糟地烧了的情况。
说到生生死死,我今年搬了新家之后有了一个新爱好,前任租客给我留下了一整屋子的绿植,我之前属于养仙人掌、养多肉可能都会养死掉的人,被塞了一屋子的龟背竹、秋海棠和铜钱草,真有种老鼠掉进米缸里的感觉,他给我留下的龟背竹其中有一株长得比人还高,像龟背竹的树一样,所以今年春天我正在积极地学习各种绿植的知识,并且积极地进行一些差异能的习得。
习得–水培就是把植物拔一根下来插进水里,土培就是把植物拔一根下来插进土里,看看我的家到了夏天会不会变得更加繁盛,我觉得也是一种在生生死死方面的经验,人终归要跟猫和植物在一起,才能获得一些春天的宁静。
我这个春天延续了上个冬天非常痛苦的任务,去年年底我鬼使神差加入了熊阿姨的读书会,从去年圣诞节到今年春节,群友们一起要读完托马斯·曼的《魔山》,圣诞节之前大家还兴冲冲地说,等读完《魔山》,大家还可以一起去吕贝克,托马斯·曼的故居打个卡。
结果开始读《魔山》以后,大家越来越怀疑世界,为什么要读《魔山》? 这书越读越读不懂,越读越云里雾里,连成句子看得人脑壳突突地疼。
冬天读这书越读越冷,越读越咬牙切齿,越读越心如死灰。
我撑到最后的信念感是,等我读完这本书,我一定要背着这两本板砖一样厚的《魔山》丢到吕贝克托马斯·曼他家的门口,用行为艺术表达我对托马斯·曼的愤恨。
最后因为这两本书实在太厚了,我想了想也没带上去吕贝克的火车,这两块板砖被非常喜欢《魔山》的某人又扛去了纽约。
这也是一种春天的际遇,围绕这次吕贝克的行程,我的二月和三月排满了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电影节、柏林电影节、波士顿的文学节。
最近埃彭贝克的客乡,也就是《海姆加特》的戏剧版,最近也在柏林上映,反正就是各种热热闹闹的美术馆展览,这个春天感觉一场活动接着一场活动完全停不下来,心力交瘁。
我也在那个群里,一开始就没有加入这样的活动,熊阿姨今天最新的推送已经是《魔山》读不完了、不想读,读到一半不想读了,到此读书会已经变成了一个行为艺术。
强行扭回话题,《早春》这本书非常适合春天读,我觉得它治愈了我在《魔山》里受到的创伤。
如果从《魔山》直接过来,《早春》太治愈了。
这个感觉是你在凄冷的荒山峻岭上挨吹挨冻,挣扎着看不到头的路,好不容易下来了,现在走进一间温暖的农舍,里头有温暖的火炉,还有甜美的点心在等着你,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落差。
而且还有一个壁炉,你推开门,春风料峭,枝头上长了嫩嫩的芽,还有花苞,真的非常好。
读的过程中我还忍不住重新去看了一下侯麦的《春天的故事》和《小津安二郎的早春》。
一下子春天的仪式就拉满了,春天你要做一些春天的事情,要读一些春天的故事,真的有一种顺着毛去撸猫的感觉。
如果我们要列一份春天的书单,虽然现在列可能有点晚,但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必须放在里面,之前说过春天是非常残忍的季节,但读菲茨杰拉德和《早春》会给人一种略带黑色幽默但依然春风和煦的轻喜剧感觉,整个小说给人一种微妙、明快的幽默感。
你会觉得这些在生活中挺普通有瑕疵的人,一旦出现在他的小说里,仿佛多了一点幽默的光韵。
我在想,这会不会和这位作家年近六十才开始真正进入写作事业有关系,因为什么让我想到上星期去波士顿参加萨尔曼·鲁西迪的活动。 说起来也蛮好笑的,鲁西迪今年竟然已经79岁了。我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哎,这不是《午夜之子》那本书封面那张中年男人硕大的脸盘吗?结果这次看到他,第一个反应是,天哪,这个人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哦,《午夜之子》这个经典封面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那个主持人问了79岁的鲁西迪一个问题:
“哎,你觉得对于作家来说,是不是年龄越大,生活经验越多,写作是不是就会越容易?”
鲁西迪的回答是恰恰相反,他觉得越年轻的时候写作是越容易的,因为年轻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怕,不管写得好不好,但是你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你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出来,一定要把它发表。这样的勇气和决心随着年龄变大可能会越来越少,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作家写的东西越来越多,你要从有限的生活经验里再去挖掘新的类型和新的故事,其实非常难。
当时觉得鲁西迪的经验之谈蛮有意思,但我在回来的车上翻《早春》的时候,想到佩奶奶她的写作生涯其实跟鲁西迪说的那种状态完全不一样。某种意义上还有点相反,因为1916年出生的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其实是在1976年她丈夫去世以后才正式以作家身份出道。她早期的小说基本上都跟她的人生经历比较重合,比如说书店的故事,就是取材于她早年在书店工作的经历,书里面的那家人住在泰晤士河旁边破破乱乱的船屋里,也是跟她以前的生活经历有关系。
到了后面,她的小说题材似乎越来越宽泛和跳脱,经常在日常生活的言谈和细节里写不同国家和不同时代的历史小说。我觉得此处必须要高亮一下历史小说,这是肖师傅的爱。比如说:
- 《无辜》,她写的是1950年代,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莫罗贵族家庭的故事。
- 《早春》,我们今天要讲的,写的是十月革命之前的1913年的莫斯科的故事。
- 《天使之门》,写的是一战之前的剑桥。
- 她最后一本小说《兰花》写的是19世纪德国浪漫派的诗人诺马利斯的早年生活。
此处预告一下,我前两天刚把《蓝花》的flag发给了之前刚跟我录完凯罗斯的王凡柯,也就是饭团师傅,希望这位本雅明电台大触,他能在五六月份的时候跟我填坑。因为我觉得菲茨杰拉德写的历史小说真的很有氛围感,不仅是语言和结构上的精巧与缜密,还有非常细腻的人物对话和日常的空气。加上她会写到很多她对历史和思想背景的研究和了解,但没有一点掉书袋的感觉。作为读者,你自然而然被她营造的气氛牵着走。最后感叹一句,太适合春天来读了。
那么接下来请肖师傅讲讲,你非要过来舞龙跟大家安利佩奶奶的理由是什么?在春天重新再读一遍《早春》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以及我们之前说过,这次录播客因为赶时间毫无准备,但你手头有很多年前这本书中文版出来时攒的笔记,就算没有准备,你也可以随时张口就说。那就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准备了多少压箱底的史料吧。
这真的都是史料。其实还蛮巧的,你知道吗?你刚刚提到鲁西迪的时候,我正在这边狂笑。我觉得可能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你意识到了,因为我们今天要聊的《早春》和鲁西迪的《撒旦诗篇》是同年的。在那年布克奖的时候,他们同样进入了那年的布克奖短名单决选,当然最后是鲁西迪拿到了奖。但是,佩奶奶在她的书信里留下了很多吐槽,因为大家都知道《撒旦诗篇》当年惹出了大事。发布布克奖的时候,鲁西迪还没有收到来自教派的追杀令,但那时已经有人在威胁他了。佩奶奶给朋友写信说,今年的布克奖颁奖的地方占满了警察,因为她管鲁西迪叫 “Salman R.”,因为这个 Salman R. 说有人要威胁他的性命,他处在生命危险当中,所以到处都是警察。老太太就这么吐槽。接着她又扭头说了句:
“Poor S. Rushdie, or Rich S. Rushdie”
她说这整件事情听起来像一个
“a publicity campaign that went dreadfully wrong”
这就是她写给朋友书信里的吐槽。
当年在最开始聊这本书的时候,这一段我完全没有用上,因为好像没有找到把鲁西迪塞进来的地方。但你看这么巧,五六年之后因为阿卓充满文艺活动的早春生活,我没有把它接上,这材料又用上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浪费的笔记,我跟你说。
你知道到现在鲁西迪的安保仍非常严密。我在参加活动之前收到了主办方的邮件说,鉴于严峻的安全问题,希望大家提前半小时过来安检,而且提出每一个进入现场的人随身携带的包不要超过A4纸大小,任何超过A4纸大小的包都不能进入活动现场。因为我是第一次去波士顿,但你怎么找到活动现场呢?你看到哪儿警车最多,那就是活动现场。进去时我经历了最严格的安保,查了包,查了身份证,查了保温杯,整个现场被黑人白人猛男保镖包围。主持人也问了鲁西迪一句,说你现在已经被视为言论自由的象征了。鲁西迪还说了一句: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个象征是什么意思,我是已经死了吗,我还没有死。”
他差点,对吗?不是前两年又被袭击了吗?但这个安保措施听你描述就像去了一趟天安门,安保就是那样。
回来说在春天读《早春》,在上一次读完后我中间还翻过几次,但真的没读完,所以这次隔了多年再次把它读完,感慨特别多。这次真的是在春天读《早春》。我觉得有必要描述一下我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现在住在辰山植物园旁边,所以我们多年后终于实现了可以去辰山看早樱,等着东京樱开了还可以再去东京樱,还可以去看夜场的梦想。因为我现在离辰山很近,所以日常生活里你会一直看到季节变化的明确迹象。我能看到小区后面的稻田如何从冬天的黄色变绿,春天的各种草开始长满它。到山脚下那片油菜花田现在开满了,一片金色的毯子,远远看比较好,靠近因为油菜花太多会比较头晕。有时上下班我会骑车路过辰山植物园门口,辰山植物园的停车场不用买门票,站在停车场里望就可以了。它在靠里地方种满了一排排的二乔玉兰。二乔玉兰是一种特别漂亮的玉兰,是白玉兰跟紫玉兰杂交出来的,花特别盛,在它盛放时整棵树会变成一簇花球,哪怕远远看也是非常开心的。这两天上海天气也还行,蓝天下的玉兰大家可能都看过很多美图,实在是美丽的春天迹象,如果玉兰都开了,就结结实实觉得春天来了。
其实还有更多细碎迹象,比如我们还没整理完的院子有很多杂草,其中一个是金花苜蓿或蓝苜蓿,我们再给它改一个名字。如果把它嫩叶掐下来,它就变成草头,我现在可以草头自由。我的草头都是自己在院子里掐的,我估计下个星期又可以再掐一轮。这些是非常明确的迹象。别说我还是个鸟佬,我们鸟佬对季节变化无比关注,春天意味着迁徙季来了,一些如果这次没看到可能要明年再努力的鸟都会要路过上海,所以你会通过各种方式关注最近有谁在过境。这个季节的节奏、韵律,我现在有了更多感知方式。
哪怕在变成鸟老住到这里前,大家肯定还是会关注春天。但像阿卓说的,年轻的时候体力更旺盛,更能经受世界的毒打。冬天日照短没问题,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我念博士的地方在新英格兰,冬天下午三四点就黑,早上也很晚才天亮,整个冬天日照可能只有六七个小时。现在想想天哪,我是怎样在那种地方活了六年而没有心理问题,年轻真好,耐力强,抗性好,这样的生活也能扛得住。即便是更皮实的年轻人,春天的到来也会让人特别欣喜。因为是新英格兰,你没有像现在在上海看到这么多花。新英格兰的春天第一个迹象通常是大家自己种的或自然生长的风铃花、雪地花、还有水仙,它们在林下开出来,其他植物例如水仙、风铃花、雪地花往往没怎么长叶子就先开花。在枯树林下它们一长出来,你就觉得可能残雪都还没化完,但你就知道春天要来了。地球的转动不可抵抗地转回来了,我们现在知道太阳离北回归线越来越近,北半球的人要逃脱黑暗,进入生机勃勃的季节。虽然季节还没完全到来,你现在见到的只是最初的符号,是冬日萧条的终结,是一个终结的时刻,有新的可能性要出现。
我觉得现在只是绕了一个非常远的路。回到《早春》,这一次再看非常明确,《早春》是一本关于可能性的书。可能性也是好的说法,可能性不好的说法是什么?就是动荡、不确定性。你要随时面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所有变化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也可能没有任何可循规律。比如有一句英文谚语,如果想咒这个人有一个非常文雅的说法,叫:
“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
听起来不是很狠,但这是非常反讽的话,这所谓的 “interesting times” 是什么呢?我们中国人都知道那句叫做江山不幸,史实所指。这个 “interesting times” 从远处看很爽,但如果你生活在其中呢?当你困在不断变动的可能性里,这是怎样的生活体验?你要知道哪怕王安石这样的人,铁杆改革家,在霸相之后也会写什么愿为武林轻薄而身在贞观开源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王安石又不想过在 interesting times。我们一般人谁想?没人想。
《早春》就是在这样的 interesting times 的一本小说。阿卓刚说《早春》的设定在1913年,《天使之门》其实这个时段也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非常在意、非常关注的。她自己差不多出生在这之后,对她来说这是她出生前的那个时间。曾经世界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但20世纪初所有的乐观、所有美好可能性在1914年戛然而止,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20世纪的梦想在那里破灭。
再说回《早春》更具体的,它还有1917年俄国革命的背景。小说里主人公里德一家人虽然出生在莫斯科,但其他家人都是英国人。我们可以想象革命爆发后,他作为一个英国资本家能留下来吗?他也留不下来。虽然书里没有写,我们肯定可以预料他们一家最后一定要逃离莫斯科。这个作为作家的莫斯科, 他是待不下来的,对吧?所以充满可能性,但他未必一切都是好的,他有可能就是这么一个动荡的故事。所以从这样的一个大背景下,我就可以切回阿卓之前在台里头给我那个问题了,我们是怎么样把历史和一个看起来这么充满幽默故事的家庭伦理轻喜剧放到一起呢?那就是这样了。
因为这个家庭伦理轻喜剧的参与者是生活在历史里当中的,非常具体的人,对吧?我们要记得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当你被卷入历史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办法来抵抗这一切。
那我们可以先稍微具体地把情节先说一下,要不然可能我们俩现在进入各种各样的细节,可能大家都还有点晕我们,因为这个故事的情节虽然叫清洗剧,还是多少有那么一点刺激的。
因为我们之前有讲过这个小说,它开篇第一句说这就是1913年的莫斯科,之后我们会在人们各种各样的言谈、各种各样的对话、各种各样打交道的过程中,你会在整个莫斯科的空气里面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动荡,冬天的结尾和春天即将来临的灰暗和不安。但是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非常非常抑郁的氛围里面,我们的故事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开头,那就是1913年的3月,印刷厂老板弗兰克·里德的妻子内利带着他的三个小孩–多利、本、安什努卡–坐火车离家出走,从莫斯科经过华沙然后去英国了。
这个开头这么一讲,我其实在读的时候有一种温州皮鞋厂老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的喜感。对,就是这个故事它开头,就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所以在小说第一章,也就是内利出走之后,弗兰克他面对这个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内心地动山摇,瞳孔地震。但是他作为一家之主,你当着一家子的听差、保姆、厨娘、帮佣,还有马夫的面,你一定要维持一种基本的一家之主的素质,你要淡定地面对这种鸡飞狗跳的混乱场景。
- 听差
- 保姆
- 厨娘
- 帮佣
- 马夫
当然就很想说,早春它是不是应该有个戏剧版,因为这个场景它真的很像在剧场一样的。
结果到了第二章,就是在内利出走的第二天的一大早,弗兰克他接到了亚历山大火车站的站长的电话,说你们家的三个小孩,多莉、本,还有安妮什卡,他们在前一天半夜被留在了这个车站,而且还强调了一下,他们随身只有一个脏衣篓,现在需要你过去领取你的小孩。那个场景就真的特别的好笑,感觉弗兰克的痛苦面具都要裂开了,但是他还在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非常的镇定、非常的从容,而不是一个被妻子抛弃、还丢下了三个小孩的问题男人。
对,他不仅要在仆人面前维持已经不存在了的体面,第二天他还要去车站去接小孩子,他要去面对这种社死的场景。看小说头两章的时候,你其实都快忘记了,这其实是一个setting在莫斯科十月革命前夕的历史小说,就你一下子就被投入到了这种家庭伦理轻喜剧的场景里面。
明明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然后弗兰克他想要维持一切都还比较正常的表面现象,但是他的表现又非常的僵硬,非常的狼狈。
我先来插一个刚刚阿卓说的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非常厉害的一件事情,就是他是在写一个历史小说,但是他写历史小说的写法–我们应该此处 cue 一下–如果没有听过的朋友,先去听一下前面的跳岛,这个历史小说到底要怎么写,可以先把跳岛三部曲听完了再回来。因为在这一点上,菲茨杰拉德跟曼特尔有一个共通的地方,就是直接把我们投进那个地方去。
刚刚阿卓说小说的开头非常的妙,妙到我其实觉得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是非常值得把它念出来给大家品一下的。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写的:
1913年,从莫斯科乘车,经华沙转车,前往查令十字,全程需要花费14英镑六先令三便士,以及两天半的时间,
你知道吧,这就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情节,然后你甚至都可以追溯它是从哪来的,因为菲茨杰拉德有留下她的记录,她参考资料是当时非常流行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就是那个时代的孤独星球,这个很有可能就是她直接从里头抄出来的一句话。但是就是这么一句话,马上从时间和地点还有历史感就把我们投到了那个地方,我们就一句话到了1913年。
然后妙又妙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我们接下来又进入了阿卓刚才说的这个家庭轻喜剧,但这个家庭轻喜剧,里德的妻子出走这个时刻,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戏剧感呢?还有一个蛮重要的事情是,里德其实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家里所有的仆人都知道,因为夫人走的行李都是他们打包的。里德要等他下班回家,接到信使,你可以理解为当时的快递员,他们当时莫斯科有这么一个信使协会,专门跑腿送信的,这个快递员把信送来了,然后再跟你家的仆人喝茶聊天,然后你要回来拆信,其实家里所有的仆人都知道这点。拆完信之后,你还要装作、扮演出这么一个震惊的主人的形象,你还要跟仆人交代说,我妻子走了,还带走了三个小孩,他们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就在等你回来宣布这个时刻。
所以你看这个小说,一开始就是把里德摆在了一个这么尴尬的位置上,他是一家的主人,然后尤其在小说里头这个设定,我们可以看到,其实非常巧妙地把当时的俄国的这种主仆关系写在里头,就是大家是一种非常明确的主仆关系,就很分明的,这个主人他就是家里的主人,这种拿决定的事情都要他来做,哪怕实际上这个决定的用人们早就把你做好了,这就是你表面上要同意一下,他要把流程给你走完,这就是好像非常充满流程性的话,但他就让我们看到了一件事情,就是里德这个人后来他就会说自己的生活状况,就是
“我好像一直就是站在戏台上的,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全莫斯科的人都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就必须要在台上把这场戏演完,”
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他要面对的故事。而且我觉得他里面的人物对话也特别出人意料,包括我们刚才说的第二幕的戏,明明是三个小孩被扔在火车站,应该是三个惊慌失措的小孩,结果你到了车站一看,发现这三个小孩都特别的淡定,特别是年龄比较大的两个小孩,因为他最小的那个小孩还是个婴儿嘛,就嗷嗷叫在那睡觉,但是他的大女儿多莉和本就特别好笑,本还在那边说,哎呀,都是因为安妮什卡,她太难带了,如果没有她的话,我觉得妈妈应该是可以把我和多莉一起带走的。多莉她大女儿还在那边说,哎呀,我们家三个小孩也不是她带的,都是保姆带的。对,但是她走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就是小大人嘛。
这个其实是菲茨杰拉德在各个小说里头都会出现的人物,当然如果你要说的话,这个人物的源头是可以一路拉回19世纪,狄更斯底下也有很多这样的小大人。其实在日常生活里头也会碰到这样的故事,就是不靠谱的父母一定会养出小大人一样的孩子。就是这样,多莉就说了,妈妈从来没有带过我们,我们都是保姆带大的,内利其实就没有亲自干过活,因为他们家在莫斯科,当时那个条件下家里有一大群仆人,倒不是说他们家特别有钱,而只说在当时的那个俄国社会里头,他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么一个非常小大人的人,站出来开始评价一切,你早就该来了,怎么把我们在这放了这么久。
但是我觉得多莉出场最妙的时刻是什么呢,是她回家之后你还记得吧,就是你想,你一个小孩,你妈突然觉得走我们回英国,就把你们哐哐都带走了,又把你们撂到火车站,不行我带不走你们,等你爸爸把你们接回去吧。这样把你接回了家之后,她做的是什么事情呢,她换好了校服,过来找她爸辅导家庭作业了,她说我远足中我还需要上课的,把自己的地图册、尺子还有地理课的练习册都拿出来了,跟她爸说我们现在在学英国,我们要标出工业区和养羊的地方。她爸就,你把这些都带上了火车,她说对的,我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对吧。一个冷静到让人觉得这个小孩怎么回事,就是一个纯纯的小大人。
多莉在小说里头还有好多这样的时刻,她就代表了菲茨杰拉德小说里头,一种非常典型的小大人的形象,他们同时也会非常敏感,非常有天生的这种敏锐,他们会一张嘴就说出大人们隐藏的话,或者一些大人们不敢说的话,或者讲出很多有预见性的话,这个是菲茨杰拉德特别爱写的一类人物。
刚才讲到了这其实是一个英国家庭嘛,我觉得这个其实就涉及到了《早春》另外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它不仅是一个英国人写的setting在俄国半世纪之前的小说,那么故事的主人公他也是一个生活在俄国的英国人,小说里面就会有很多的出场人物,他的生活圈子就会有很多很多在俄国出生和长大的英国人。比如说弗兰克他自己就是父母那一辈跑来俄国投资印刷厂生意的英国人,那他的妻子内利也是一个英国人,包括小说里面还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塞尔温·克兰,他也是一个在俄国长大的英国人,他既是里德一家的”好朋友”,真的是非常好的朋友呢,也是弗兰克印刷厂里面的会计。
与此同时他身上最重要的一个喜剧特色就是,他是一个狂热的托尔斯泰铁杆粉丝,他非常非常地热爱俄国的文化,他甚至还写了一本俄语的诗集,在印刷厂出版了名字叫做《白桦之思》。白桦也是俄罗斯文学里面经常出现的意象,白桦树,包括家庭教师金斯曼小姐,包括他们的社交圈子,就是什么使领馆呀、教会的朋友,这些生活在俄国的英国侨民,他们其实是有自己的一个生活的圈子,他们有自己的熟人的渠道,包括开印刷厂,它的整个厂子的运行模式,你要找订单、管理工厂里的雇员,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就透着一股非常英国的资本主义的和工业文明的生产方式的感觉。
但是这种非常英国的资本主义的生活氛围里面,它又混着一些非常奇特的俄国的官僚气,英国人的那一套就是我们是日不落帝国、殖民地宗主国的那种姿态,在俄国也是行不通的。他们日常生活中跟俄国人打交道的时候,英国常识里的那种委婉含蓄和体面,还有那种阴阳怪气,在俄国这种充满官僚气的,以及非常粗犷的战斗民族的气质前面,你经常毫无办法。在俄国真的就是有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在这个里面你的这种一整套的英式文明,不如给找上门的俄国警察塞一个厚厚的装了钱的信封来得有效。我就觉得这个小说里面的这种混合式的场景出现还蛮搞笑的。
对,它其实是这样的,就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她自己肯定没有这个经验,她去过俄国旅行,但是她没有在俄国生活过那么长的时间,她肯定是有各种各样的资料的。讲资料之前,我其实想再举一个非常典型的刚刚阿卓说了这种混杂的故事,它里头有很多纯俄国味的故事,比如说那个二等商人库里亚金他们家的孩子和熊的故事,什么叫真正的熊孩子,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熊孩子。你要给自己家的儿子 Misha 过生日,最后找你在远东的熟人搞了一头棕熊崽子,就这么顺着西伯利亚铁路就运到你们家来了,但是可能现在的人看起来,这也可以,但是她就是可以打个板条箱,就能把熊从西伯利亚送到莫斯科。送过来之后了,家里的熊孩子说让这个熊跳舞吧,这个熊也不会跳舞,熊孩子开始玩腻了,然后发现熊渴了,熊渴了就给熊喝伏特加吧,就开始给熊喝伏特加,那熊当然就只能喝醉了,喝醉了的熊跳到了桌上,把桌布这么一拉好,稀里哗啦,精美的餐盘、晚上的晚宴准备的东西全都砸碎了,还把自己身上搞着了火,就是这么一个熊孩子的故事、各种意义上的熊孩子故事。
但是你读到这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实在是忍不住要爆笑,因为这个哪怕是在现在,还是会让我们觉得,这个实在是一种太刻板印象上的俄国了,但是它又实在是太好笑了。这个故事就可以用来做一个非常好的切入。因为实际上这个故事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从历史学家哈维·皮彻要来的故事,就是有一个研究英国侨民在俄国历史的这么一位英国历史学家,他叫哈维·皮彻,他写的书是菲茨杰拉德写这本小说的时候的重要参考资料,菲茨杰拉德读到了他的这个熊的故事,她觉得这故事实在是太好了,她就专门给他写信,问我的小说里可不可以用这个故事。
此处 cue 一下那些擅长异曲同工的作家们。 行业规范是什么样子的, 对, 标准的行业规范。 你看哪怕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 大家也会知道我要用这个故事, 我要先给原作者写个信, 征求您的授权, 然后再进行了一些改写, 因为这位历史学家记录的这个故事里头, 是一个英国的女教师, 家庭女教师在俄宝斯科生活故事里头, 她看到的, 所以在真实历史当中, 这头熊最后被送去了马戏团, 而在小说里, 佩内洛普 给了她一个更好的结局, 比被虐打之后送去马戏团还是要好很多。 但这一个例子, 我们能看到她在这儿会给我们一些非常明确的俄国时刻。 你管她叫一种象征, 或者刻板意义上的俄国风情也好, 或者像刚才阿卓提到的各种官僚的故事, 各种一个人需要表演的时刻, 然后各种会在这头出现的俄国食物, 包括像多莉的舅舅也就是内利的哥哥会来到莫斯科访问, 然后他的侄女带着他去逛商场, 商场里头卖什么, 然后买什么纪念品回家等等等等。 这一切都是可以找到佩内洛普给她做的考证。 她这个小说就像她所有的历史小说一样, 她做了大量的工作, 但是她都不经意地把它揉了进去。 这一点其实还很奇妙, 你来读这个小说的时候, 你会非常明确地读到这样的一个混杂的气息。
刚刚阿卓说的那些可能是在事件上, 或者是在整个故事线上比较明显, 而实际上在语言上它也非常明显。 只是都翻译成中文之后, 这个差别稍微有一点被抹平了, 它不像在英文里头这样明显。 因为它在小说里头会让这些人物不停地在英语和俄语之间切换, 比如说他跟俄国人说话, 他得说俄文, 他跟英国人自己说话, 他们又会说英文。 那么某些时候某些人不懂俄文, 说话的时候变成一个三方对话要处理, 那语言就会相当混杂。 有的时候, 是一些习惯,一些非常日常生活相关的词, 食物, 酒, 他们就会很自然地用俄文, 因为俄文用的是西里尔字母, 写成英文小说, 她就用英文的字母来拼西里尔字母的单词, 附上它的意思的解释。
所以我们来套一个非常学术的话, 这是一个跨语际的写作, 它是在两个语言之间操纵的。 我们现在读的这本中译本, 我觉得黄昱宁中译本还非常尽力。 我们尊敬的黄昱宁老师把所有的这种时刻, 她都在译注里提醒出来了, 会告诉大家, 这样的一个语言切换的效果, 是原文刻意造成的。 因为这种语言的切换,再没有比她能够更具体地呈现出, 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两个国家, 或者两种文化之间, 这样的一个夹杂混的状态。
因为里德这一家人, 我们刚刚说了, 他们是属于英国侨民, 但是这帮英国侨民, 其实他跟英国的关系非常淡。 他是在莫斯科出生长大念书, 然后在完成中学教育之后, 才被送到英国去当学徒, 在英国的各大印刷公司工作, 学习手艺和技术。 英国对他来说, 是成人之后再去的地方, 而他自己的生活, 他自己的情感寄托, 都是在莫斯科的。
小说里头有一段场景我印象特别深刻, 这么多年没有读, 但我一直记得小说里头写里德和莫斯科的情愫是怎么样的。 因为20世纪初的莫斯科, 它还不是现在这样的一个大都市的状况。 尤其在当时的俄国, 你把莫斯科和彼得堡来比, 彼得堡是那个更先进的城市, 莫斯科其实有点土, 还有点乡村气息。 小说里头会交代那个时候的公共马车, 可能都还不是电的, 是马拉的, 所以早上还会听到有牧人放牛。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时刻, 里德和他的莫斯科是这样的关系: 在某些奇怪的不恰当的时刻, 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 弗兰克才会猛然喜欢上莫斯科。 亲爱的邋遢的莫斯科母亲,160座教堂的尽头让她迷茫。 她不偏不倚地庇护着工厂、剧院和金色的穹顶。 她受到了希腊人、波斯人、不明事理的村民,和走偏道电车轨道上的神学院学生的干扰。 她将那座神圣的城堡作为中心,却不断向外延伸, 带着一股霉味,一跃跨过林荫大道来到一片新天地, 那里有工人宿舍和铁路尽头, 修道院依旧坐着祷告。 最终她来到另一片新天地, 那里有猪圈、圆白菜地、土路、土厕, 在那里莫斯科似乎重负地变回了一个村庄。 当然最后的村庄是最重要的。
里德和莫斯科的感情是非常亲密的, 而且莫斯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庞大的现代都市, 它是一个人跟人之间关系更紧密的状态, 更像村庄的社交集体。 所以在那儿生活的人, 他的情感寄托当然是跟莫斯科更紧的。 所以虽然他是英国人, 虽然他在法律意义上都是一个外国人, 但是在他的感情和文化认同上, 他也有很大一部分认同作为莫斯科人。 不能叫他俄国人, 至少是作为莫斯科人的这一部分。 我们都熟悉的俄国文化的另一面对于精神和灵魂的追索, 这个也会对另一个英国人带来重要影响, 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讲。 反正里德这一家人就是站在英国文化和俄国文化的交叉地方。
刚才讲到《早春》作为一个历史小说的创作背景, 菲茨杰拉德本人主要是去俄罗斯旅行过, 这个小说里面很多场景的描绘, 很多文化现象的描绘,大部分都是来自于英国的研究学者对于英国侨民生活的描绘。 我其实非常好奇, 如果在俄国读者看来, 他们对于她所描述的这个世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此处我们需要去抓一个俄罗斯人来让他读一下这个小说才知道, 我都不确定它有没有俄文译本,这是一个好问题。
但是我可以说, 她重构的这个历史的俄罗斯画卷, 她做的工作的源头, 除了我们刚刚提到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 她还看了大量当时英国的泰晤士报的俄罗斯增刊, 但是它是用英文出的。 她把自己放在一个英国侨民的状态去了解他们的历史。 我们刚刚提到的哈维·皮彻的研究, 然后还有另外一个在俄罗斯长大的英国裔作家, 叫尤金妮·弗雷泽, 她有一本书叫 The House by the Dvina, 即 Dvina河边的家, 是她的人生故事。 通过这些文献资料, 她可以拼接出一个非常能够令人信服的历史图景, 至少对我们来说, 她这头介绍的各种历史知识,跟你在俄罗斯小说里读到的东西是能够对上的。 比如说伏特加的专卖, 一个非常俄罗斯的著名制度, 让所谓的鞑靼人,也就是信伊斯兰教的人, 因为他们不能喝酒, 负责来经营这种政府专营的伏特加专卖店, 这样就不用担心卖酒的人偷酒喝了。 这个你会在各个小说里读到。
所以我想说,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位读过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俄国读者, 否则我们只能作为中国读者,根据自己在俄国小说和对俄国历史的了解来说, 你读这个小说你会觉得这个感觉是挺对味的。 你不会读着读着觉得它不像俄国, 它像英国了。 它的莫斯科味包括空气里渗透着的寒冷, 这样的一个冬至的严酷味都是很对的。
好, 我们接下来可以聊一聊内利的这个角色, 因为她在小说里面几乎没有正面出场, 但好像始终在场。 她的缺席恰好造成了小说中心的真空地带。 故事的开头是内利走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 故事的结局是内利回来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她的出走和回归的背后原因本来应该是小说发展的线索, 但是《早春》恰恰绕开了这条线索, 线索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写了。 像弗兰克, 他一直觉得我的家庭是很自然地在运行着, 但是等内利走了之后, 他突然发现, 哦, 原来这个自然和正常都是他妻子存在带来的状态, 但他无法理解这种混乱。 这种混乱包括这个家里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乱, 他老婆为什么出走, 内利的内心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这些混沌的感性东西他完全没有办法去处理。 他也试图去跟内利出走以后混乱的家庭秩序相处。
我们看到对于家里的小孩子来说, 他们也不觉得妈妈走了就是妈妈不负责, 这是个坏妈妈。 他们会觉得, 一定是在大人的世界里有一种我们无法解释的东西。 这个小孩非常早熟和敏感。 包括家庭以外的社会圈子, 我们会看到围绕内利出走, 大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揣测和风言风语。 看到内利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 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掉了, 这个事情在外人的讨论里面到底还是涉及道德问题的丑闻。 不仅内利会受到大家潜在的侧目和谴责, 连带弗兰克也成为了问题男人。 这也特别有趣, 并不是说妻子走掉了男人也是有问题的,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的妻子像温州皮鞋厂老板一样跑路了, 你肯定也是有责任的。 所以弗兰克在外面打交道时, 他会时不时收到大家又是同情又是嘲笑的调侃。 毕竟你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家里没了老婆的男人, 小说里时常有这样的时刻: 你明明在外面处理一些公共事务, 进行正常社交, 但是大家说着说着就会带着一种调侃同情的眼光看着你, 同情里面还混合着一点谴责, 这很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描写, 但是我们仍未知道弗兰克的妻子内利出走的原因。 我们只能根据小说里的各种细节去猜测, 可能是因为婚姻生活, 也可能是因为母职的倦怠。 从大女儿多莉的视角出发, 她说, 对于这个妈妈来说, 照顾小孩是很难的, 因为这个事儿都是我们家里的保姆杜尼亚做的。 那我们又会觉得可能相比母职的倦怠, 可能还是因为跟弗兰克的婚姻太无聊了。 后面又提到内利出走的原因可能涉及一些情感纠纷, 也有一些受到了灵性和道德的托尔斯泰价值观的影响, 对, 就是那种到现在也很流行的精致白人受到托尔斯泰式思想影响的田园生活, 反对消费主义, 要反对家庭私有制, 大家找一个山清水秀的村里, 每天穿着袍子, 做瑜伽, 熏香, 灵修, 整天在那神神叨叨的乌托邦生活。 小说里的这个部分非常有意思, 有的时候没有解释本身也是一种充分的解释。
那么肖师傅你是怎么看内利这个形象呢? 首先她当然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她重要到什么地步呢? 我要先接一下故事情节。 刚才我们讲了那么多内利, 这本小说的故事概括起来最简单的方法是, 里德的老婆内利跑了, 留下一堆小孩, 所有人像刚才阿卓说的, 见到他都会说,
“你该找个女人来帮你照顾一下家里”
大家试图塞一个自己的选项给他。 有一位找不到工作的金斯曼小姐, 待会我们会说金斯曼小姐,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人物。 还有我们之前说过的这位托尔斯泰的信徒, 他的朋友, 他们家的会计塞尔温, 最后是塞尔温跑去说,
“我在商场里碰到了这么一个姑娘,我觉得她非常合适”
然后我们就得到了小说的另外一位女主人公, 但她的话也不多, 因为她完全不懂英语, 她是一位俄国少女。 故事到这儿大家都懂了, 这个人的老婆跑了, 他们家现在多了一位美丽忧伤、看起来非常神秘的俄国少女, 故事就会这么展开。
在我们先说丽莎之前, 我们先回到内利。 实际上在菲茨杰拉德最初给这个小说的规划当中, 她要写的东西有一个逐渐的流变。 我们知道小说里里德开的印刷厂, 但实际上菲茨杰拉德最开始决定写这个故事是因为她听了自己一个朋友家的故事。 他们那朋友家在俄国革命之前并不是开印刷厂, 他们是在俄国做温室生意的, 养花、养蔬菜, 供应给俄国贵族, 这样的生意。 她朋友讲了她家族故事之后, 菲茨杰拉德觉得她想写这样一个时代, 写这样一大家侨民的故事。 所以最开始的工作笔记, 这个小说的项目1.0版叫温室, 后来她写着写着就没有写温室的故事了, 写了现在这组人物。 当她最开始告诉自己编辑的时候, 她想的题目是什么, 内利和丽莎, 实际上两位女性, 现在这个题目是她的编辑改的, 她的编辑觉得这个可能不是特别好卖的题目。 它听起来可能是不是有一点老套,对吧。有点十九世纪小说的味儿了。编辑给她建议,我们叫The Coming of Spring,菲茨杰拉德觉得这个还不错,我们改一改吧,叫The Beginning of Spring。
所以这个早春是这样一路一路来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所以我们能看到在这里头,这两个女性人物都是非常非常的重要的,所以讲内利,当然要讲丽莎,当然也必须得讲,塞尔温放到一起,内利为什么要出走,我们的确没有直接,因为在这个小说里头,内利真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她在第一页出走,她在最后一页回来。
在真实的时间线里,就是在1913年这条时间线里头,我们是没有听过内利说一句话的。内利的故事,要在哪呢,我们对内利的了解,只能靠小说在回顾他们的历史,在讲里德的人生和内利的人生,讲这俩人怎么认识、怎么结婚的时候,我们才有一些内利的所作所为和她的言行,你才可以来判断内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内利这个故事,你如果仔细想一想,我们要讨论的事情,其实就是,对吧,去年还是前年那个电影,这就是出走的决心吗,她为什么获得了出走的决心。弗兰克是在英国的一个小城市,叫诺伯里,这个地方菲茨杰拉德也是非常着力设计的。内利来自一个英国外省小城市的家庭,她的哥哥是一个小地方的律师,然后她是住在哥哥嫂嫂家里的,就是他们俩相遇的时候,她是这样的一个情况,26岁,然后在考学校的资格证书准备去当学校老师,就是已经教了四年书了,但是还没有考证这样的一个状态。
他就问她就说,”那你是不是非要考这个,非要喜欢教书吗?” 内利就说:
“我不喜欢教书,但是我想工作,为什么呢,因为工作的时候我不用待在家里,这样我就不会碍我嫂子的事,就不用整天看着她。”
我们会意识到这是一个我们现在会很熟悉的故事,就是最基本的独立的故事。对吧,当你作为一个独立的工作女性在外面,你有自己的一份收入,你不光不是在家里碍你嫂子的事的问题,你在家里肯定也会更硬气,因为你的经济是独立的。不管怎么样,哪怕你跟家里人闹翻了,你是可以自己生活的。
然后当这两个人终于商定了要结婚的时候,弗兰克和内利会有聊更多的时刻。内利说了一句什么话呢,这个时候内利她带着弗兰克去看她的结婚礼服,就有什么紧身胸衣这样的东西,内利把紧身胸衣拿起来丢到地上,说:
“我是不会穿这种东西了,从现在起我要像那些投身于艺术,以工艺美术运动的女性一样挣脱束缚。”
这个地方其实也是非常特定、非常着力的安排,因为如果你熟悉英国文学传统的话,内利这样的一个人在英国文学传统当中,她是有名字的。19世纪晚期20世纪初独立工作的女性,在英国文学当中,她们会被统称为新女性,就叫new women,然后在20世纪初,她们会成为发动女性参政运动的人,会成为那些要求给女性投票的人,会成为那些在社会上要求女性和男性同工同酬的人。
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内利是一个,虽然她很普通,她没有介入很多特别大的这样的事情,但是她的的确确已经是一位现代女性了。她要求的是自己的独立,她是有主见的,甚至我们会读到在小说的40页,当她跟弗兰克订婚之后,是内利主动对弗兰克发起了性的要求,是她开始的。
所以在这个小说当中,只有这么一点,能够直接看到内利的言行的地方,你会知道对于内利这样的一个脾气的人来说,她不可能嫁给弗兰克之后就改了性子,变成一个老老实实做家庭主妇的人,不可能的。哪怕她是在家里,她也应该是要有一些超越日常的事情来寄托的,甚至包括嫁给弗兰克这件事情本身,对于内利来说,就是她逃离自己英国小城市生活的这么一个选择。选择嫁给弗兰克,她会明确的告诉弗兰克,”我不允许他们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却比我有见识,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比下去。”
他们就是指着她生活的小城市周围的那些人,那些没有受过教育,或者是安于传统生活安排的人。内利会觉得我见过,我听说过这个更好的世界,我要去远方,我有这样的一个意愿。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明确的现代女性的形象,所以拖了一整本书,此处先把内利放下,拿起另外一个我们之前提到的人物,那就是塞尔温。
大作已经说了好朋友嘛,对好朋友,大家都知道的,这个故事里头突然又有一个男的,他一直围着弗兰克说各种奇奇怪怪的话。我们刚刚提到了塞尔温,他是一位诗人,没错,他是一位诗人,但是这位诗人的诗集《画术之诗》里头写的都是什么呢?我们会读到他特意念给弗兰克听的这么几行诗:
画术妹妹你觉得冷吗? 不雪哥哥我不觉得什么不冷。
这啥?这是什么?就肯定不是什么好诗,但是他为什么要读这个?你看到最后才知道,哦,这是一个理论上来说有非常高的道德感的,他毕竟是托尔斯泰的追随者,他试图想要告诉自己的朋友,哦,对不起,我犯了一个错,这个错就是我没有扛过,两性之间互相吸引的这件事情,我想要告诉你这么一个事情。
内力的出走其实是一次出奔,按照计划,本来是应该和塞尔温两个人一起在车站碰头,然后再走,但是呢,塞尔温在最后的这个时刻怂了,他觉得这个事情好像不是很好,或者他只是单纯的懦弱,他就是不敢,所以他去了,他没有跟他见面,他就躲在火车站旁边的餐厅里头,看着内力,把孩子放下来,看着内力,等了半天发现没有人来,然后又上了火车。
所以是塞尔温,他是这个三角的另外一角,所以他会给我们一个他看到的内力是什么呢?他看到的内力的故事是,内力现在有了精神上的追求,他想要跟我一起去某个更自由、更天然的地方,或许在天空下有一片长着松树和画树的森林,在那里一对男女可以全身心的结合在一起,那我们明白他们在这世界上到底该做些什么。
这个虽然是用塞尔温这个听起来非常不靠谱的话描述出来了,但是我觉得他可能也说明了一种问题,就是内力为什么会对塞尔温吸引。因为塞尔温在任何的世俗意义上都不可能是比李德更好的伴侣,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李德是一个非常实用的人,然后有很多东西他是注意不到的,他自己也没有一个特别说像塞尔温这样的精神性的、或者信仰的危机时刻都没有。小说里头李德会明确的说我自己没有什么信仰,当然也不是说他就没有什么痛苦,或者他看不起别人的信仰,就是对他来说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没有塞尔温当然是一个充满精神性的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你看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出奔的故事,就是一个老实但是比较木讷的这么一个老公和一个看起来走偏锋、不按常规形式神神叨叨,但是他似乎不停的跟你描述着日常生活之外应该有更伟大的地方,我们应该实现人类的可能性。我们只能猜到这儿,因为小说就只给我们这么多。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因为塞尔温没有去,内利一个人去了英国,他在英国去了哪呢?在哥哥家待了一晚上,然后就去了当时英国已经有托尔斯泰信徒聚居者开出来的聚居点,就是阿卓刚才描述的,听起来背景音乐会播放新造的人的这样的一个地方,在这样的一个聚居点去过这样的纯粹的精神生活,然后他也不行,他在这待不下去。
因为你可以想象如果他是一个这样极度追求自己独立的人,如果现在在莫斯科的生活让他不满,是觉得让他受到了压抑的话,在这样一个集体里头,他可能只会感觉到更多的压抑跟束缚,所以内力离开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在小说的结尾,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内力回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我们不知道,小说就停在这个地方了。
所以内力的故事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空白和谜团,但当我们面对这个庞大的空白和谜团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我们看到的其实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刚刚说的新女性的故事,给斯加德想通过内力的缺席凸显出来的,就是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二十世纪女性能够做到的故事。你可以把内力的故事想成另外一个角度讲述的娜娜出走之后的故事,只是说这次的视角不在娜娜身上了,在被他留下来的男人和其他家里头的人身上。
所以内力这个故事有非常多迷人,会让我们迫切想知道的地方。就是假如有人写同人那就更好了。顺着内力其实还可以接着再往下去讲一下丽莎,对吧,因为这两个人物觉得不太好叫镜像,或者说对弗兰克而言,他们两个人都意味着非常不太一样的觉醒时刻。
在说丽莎之前,我还要再补一下塞尔温的部分。我是把它称为这本书里面最不省油的喜剧担当。你必须要到小说的后半截,他突然跳出来自爆狼人,你才能够发现前面小说里面埋下来的那些伏笔。原本已经是一个非常滑稽的人了,托尔斯泰主义表演艺术家,但是后来当你知道竟然是你扮演了这样的一个角色之后,你就会发现他之前所有的表现就会变得非常的意味深长,而且你对于这个人的性格深处的懦弱和猥琐会有一些更深的感受。
他突然出来跟弗兰克自爆,原来内利当时走的时候是这样子的一个事情的时候,我立刻想到的是小说的刚开始,在弗兰克知道内利出走了的时候,他其实是给塞尔温打了一个电话。这个时候塞尔温他明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他依然跟弗兰克说,”你似乎有些不对劲,弗兰克跟我说说,你遇上什么事了,是高兴事还是伤心事?” 弗兰克跟他讲说,”塞尔温,这事跟内利有关,我猜她回英格兰了,还带走了孩子们。”
然后塞尔温说,”三个都带走了吗?她会不会是想去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这个时候的塞尔温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依然表现出一副这么无辜的样子去进行表演。打完电话之后他还跑到了弗兰克家里面,他说,塞尔温身体前倾,一双浅褐色的大眼睛异常专注地看着弗兰克,眼中洋溢着温和的好奇与善意,他说,”弗兰克,到了夏天,我们一起去徒步旅行吧,我虽然已经很了解你,但若能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一起漫步在平原和森林里,我肯定可以更好地了解你,弗兰克你很勇敢,可是我觉得你没什么想象力。”
你在知道他自爆狼人的这个部分之后,你再来读第一章里面,他跟弗兰克的每一句对话都觉得,意味深长,讽刺意味拉满。这个小说,它的开头看起来如此的平淡,但是它的后劲,真的是会在小说的后面一阵一阵地往前泛。
我们说回到丽莎的这个部分,丽莎这个角色真的特别有意思。而且我们刚才讲到丽莎,她其实是塞尔温介绍来的,塞尔温介绍丽莎进入到里德家的整个过程,她也充满了一种心虚的弥补的感觉。虽然她的原话大概是说丽莎她的处境很不好,因为她那个时候正在一个百货商店里面工作,就当时她看到她哭,她觉得丽莎是一个非常需要帮助的女孩,那么你为她提供一份工作,那就是我们能够为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做得最好的事情。
这是她明面上的理由。我们知道所有的真相之后,她推荐丽莎进入到里德家背后的心思真的是一言难尽。丽莎她其实一个非常年轻的俄国的女孩,她第一次进入到里德家的时候,里德她被丽莎那一头金色的头发给晃瞎了眼。但是随着小说的进展,你会发现丽莎她虽然年轻,她虽然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角色,但渐渐的她很快就进入到了这个家庭,成为了这个家庭各方面的一个替补选手。
她一开始替补了这个家里面家庭教师的职责,她替补了这个家里保姆的职责,接着她替补了孩子们妈妈的角色,她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替补了弗兰克内心妻子的角色。对,包括小说后面写到的弗兰克对于丽莎的那种情感的纠葛,虽然我觉得这个部分真的还蛮恶劣的,放到现在她就是雇主老板对于年轻女下属的职场性骚扰,真的非常的恶劣。
我们也会在这里看到弗兰克这个人物角色的某种阴暗面,但是确实在故事的结构上,丽莎的人物设置非常的精巧。她一点一点进入到这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家庭的过程,一点一点的进入到这个家里的厨房和客厅,进入到孩子们的作息和教育,接着跟孩子们之间产生一些情感联系,接着又在弗兰克的内心的情感上填补她的空虚和缺憾。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其实会意识到弗兰克她对丽莎的迷恋和吸引,混合着依赖和感激的那种暧昧的情感,就是一种生活上非常失能的男人,对于一个有着照护技能的女性的那种功能性的依赖和需求,你觉得弗兰克他其实在一种家庭功能的缺失里面,对于一个能够对这个功能补位的人产生的那种依赖的情绪。对,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内利她出走之后造成的真空,每一个处在变动中的人物形象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你会觉得在这个故事里,每个人他都好像是这个家庭里的某个拼图和组件,因为缺了一块,其他的板块和组件,他需要在这个家庭里面去调整他的位置和功能状态,让整个系统继续稳定运作。
在这个故事里,我在人和人之间,其实不太能够看到情感上的联系,我看到的感觉就是一个模型,像是一个组件,内利的出走造成的功能的缺席,大家在那儿移动,然后让这个系统继续稳定运行。
好,阿卓刚才讲的非常好玩,我们其实可以看到,保姆这件事情是非常明确的存在的,开始有一个外界的压力,是说大家会跟弗兰克说:
“你老婆没了,你需要找一个女人来照顾家。”
不光是塞尔温会跟他说,家里的仆人会这么跟他说,牧师太太,英国侨民们的新教教堂的牧师太太,也会不停地跟他说。牧师太太还试图给他介绍金斯曼小姐这样的一个角色。
金斯曼小姐那个故事,我们刚才说了,现在可以先从她这儿开始讲起。这个故事也很好玩,就是她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角色,然后弗兰克不想顾她。这么一个角色,之前整个社区都给她捐过钱了,给她赞助了路费,送她回英国,这么一个人不想走。她现在知道了这么一个机会,但她其实不认识弗兰克,她一路尾随弗兰克,想要找弗兰克来介绍一下。弗兰克一直躲躲躲,从各种背街小巷到处走,最后走到了一个大教堂边上,有一个、这个故事非常的莫斯科,大家喜欢站在那儿看冰的地方,下面有一个浮桥,你可以一直走到冰面上。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金斯曼小姐,他走上去了,然后在那儿看冰,结果被金斯曼小姐刚好在浮桥上堵住了,退不能退,你现在必须面对这一切。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结果金斯曼小姐说:
“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这个里德,告诉我他们家在哪里。”
就是这么一个很滑稽的时刻,但是在这样的滑稽时刻,你也能够看出来,弗兰克、里德,就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笔下经常写的那些被世界把各种事情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角色,他是一个相对比较软弱的角色。这一类人物在她的笔下会一直不停地出现。简单地说,这一类人物不光是她自己的一个道德偏好,也是跟她自己的人生经验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她自己的丈夫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就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自己的丈夫,就有这样的一种被世界凌辱的感觉。好,有这样的一个角色,因为大家都要给他往家里塞人,所以我们才出现了丽莎。丽莎在小说里头的确会像阿卓说的,如果我们现在再回去看这个故事,是否有一点不太恰当的老板骚扰的故事,我会想说的是,菲茨杰拉德给了我们更多关于丽莎的故事,因为丽莎其实是一个很神秘的故事。
丽莎来的时候说的,像是她只会讲俄文,什么都不懂。刚刚阿卓说了她的辫子,但实际上小说那地方具体的话是怎么说的?她说丽莎的头发,她的头发那头浓密的金发在电灯下闪闪发光,一边是淡金色,另一边是浅灰色,从中间向两边分开,梳成两根亚麻色的辫子,就像农民的发型。更准确地说,她像出现在芭蕾舞团里的农民,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一切。
这个无法忍受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情绪,她无法忍受的是什么,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冲动。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给了丽莎一个非常明确的设定,她在里德身上激起的是欲望,是一种基于身体的欲望。这一点你如果回去看,之前第一次他和内利亲密情节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在那个故事里头,里德那个时候很慌,他有一种,我就这么继续下去了,我必须要继续下去,我现在已经被推到这个位置了。在丽莎这个地方没有,这样的冲动会裹挟着里德一直不停地在做一些我们会看起来很离谱的事情。
而且同样地,因为我们说过了,全莫斯科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其他人也会问他。牧师太太会非常试探地说:
“你们家找了一个新的保姆,她要在你们家过夜吗?”
意思非常明显。包括他大舅哥查理来了之后,很明显查理也被丽莎迷得五迷三道。丽莎这个角色有这么一个魔力,好像能够激起男性的欲望。我们直白地说了,因为还有一个待会会说到的非常重要的角色,那位大学生革命小伙沃洛佳也是这样的–在商场看到了丽莎,在图书馆阅览室看到了丽莎,就觉得自己不行了,上头了,写信给丽莎,还要做出更多离谱的事情,稍后再说。
不管怎样,丽莎在小说里成了一个神秘角色。里德真的爱上了丽莎,因为他做了一个非常离谱的事情。这个跟我们刚才说的英俄交错的部分也有关系,是非常巧妙的事情。查理来的时候,弗兰克和查理在说话,说到了丽莎到了大厅里头,然后丽莎跟他用俄文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你应该是要跟你内兄要说话。”
弗兰克在这个地方,用英文回的她:
“我不想跟他说话,我爱你,” “大哥查理,什么没听清楚啊,没听清楚。”
但我们其实不知道,丽莎到底懂不懂英文,能不能听懂这些。小说的所有迹象都让我们没有办法确定这个。因为此后没多久,弗兰克非常明确地向丽莎表白,他说不要走留下来陪着我吧,我的孤单寂寞,我的所有痛苦在你的出现之后,它们都被激活了,我现在因为你的存在,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痛苦的状态当中,你的活力能够让人意识到这些,你留下来吧。
小说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时刻,他们的关键夜晚是这样被描述的:弗兰克爬上漆黑的楼梯,走到房子后面,敲响了丽莎的门。他没想过门会锁,门也确实没锁,可他还是等在门口,直到听见她光着脚走在地板上过来开门。这蛮重要的。我们要说明的是,虽然现在可能你看起来这一切带着职场性骚扰的嫌疑,但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选择的是让丽莎走过来,里德站在门口等着丽莎带他进去,所以主动权还是被放在女性手里。
至于后来这个故事更加神奇了,跟当时俄国的背景有关系。人们有一个叫国内护照的东西,可以理解成俄国身份证。如果你是一家人的仆人,这是要上交给自己老板的,就等于去打工,你的身份证压在老板那里,你不能随便跑。但是里德把它还给了丽莎,像是作为一种证明,”我信任你”,或者是出于他对你的感情的证明,你拿回去吧。结果丽莎跑了,带着他的孩子们去乡下别墅。
在小说靠近结尾的时候,突然有一天,里德在家里接到了亚历山大火车站站长的电话:
“喂,你们家孩子又来了,请来领一下。”
丽莎又走了,但对孩子们来说很伤心,孩子们非常喜欢丽莎。这次的多莉就跟上一次不一样,这次多莉见到里德、见到弗兰克的时候是抱着爸爸,很激动的样子,再也没有上一次的冷静了,因为很明显大家都被丽莎吸引了。
小说当中最神秘的一幕同时发生在他们住到林间的乡间别墅。晚间,多莉没睡着,听到丽莎起来,她跟着起来一起去了林子里。她们走到一个林间的空地,站在一块月光照耀下的空地上。多莉看见每一棵树旁都站着一个紧靠着树干的男人或者女人,她们分开站着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那棵树,转过脸来看着丽莎,发白的树皮衬托出他们脸上的白斑。多莉现在看到,他们的人数比她先前看到的多得多,一直深入到森林中树木最为茂密的地方。
此时丽莎又说:
“我来了,可我不能留下,你们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我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这我知道,可我还是不能留下,你们也看到了,不得不带着这个孩子。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他。如果他记住这一切,等到时机成熟,他便会明白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神。”
首先这个场景哇哦,你想一想,这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画面:月光下的白桦林,白桦林上每个树旁边都站着一个人,大家抱着树把手伸出来。看你自己要接哪部片子了,这可以接神秘片,也可以接恐怖片,也可以接历史正剧。实际上这个地方的关键是,丽莎不是看起来的那个样子。小说给了一个非常明确的设定:当丽莎走的时候,弗兰克自己也会问自己,我到底放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弗兰克原本非常肯定丽莎可以做他的情人,结果天知道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丽莎逃跑了,她可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甚至按照当时俄国的景况来猜,你会猜丽莎其实是一个地下组织的领头人,有这样的感觉,这一群人会为了她去那个林间,月下相会。
如果回到菲茨杰拉德的笔记,她非常明确地说,在这个场景里她想要让多莉看到这些,做好了准备,建造自己生命的人。她对这个场景显得非常认真,但不能太过头,不能把事情写得太实,所以有一种梦境般的质地。但你回到1913年的俄国,大小革命组织、各种思潮都存在,那些看起来在商场里卖手套的简单女性,这个神秘女子有各种能量,可以让身边所有男人都为她激动的丽莎,好像不是一般人,小说有这个设定。
我记得小说里,弗兰克跟塞尔温有一次对话,弗兰克曾经问过塞尔温:
“对于你来说,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不友善的人?”
塞尔温跟他说:
“回到你最开始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觉得你不友善,或是有可能表现得不友善吗? 弗兰克,这个问题跟想象有关。我的意思是,得设想一下他人的痛苦。你要知道你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弗兰克。如果说你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你没有办法理解超出理智或理性范围的那些东西有多重要,但那些东西本身就自成一个世界。我们流着泪哭喊到溪流在哪里,可抬头看看吧,有一条蓝色的溪流正缓缓流过我们头顶。”
我会觉得这是塞尔温歪打正着的一次描述。最后丽莎看到了白桦树的场景,然后每个人她都跟树站在一起,这种充满神秘主义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这难道不是塞尔温所向往的托尔斯泰精神的一种极致表现吗?在自然精神达到这种神秘主义的融合,这反而是塞尔温整天挂在嘴边的托尔斯泰主义的一个极致体现。
但是塞尔温本人是一个表演艺术家,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每天挂在嘴上说的那些宏大理念、那些人类的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最后是丽莎在一种神秘主义的场景,展现出塞尔温和弗兰克这两个同样非常软弱的男人所无法理解的感性的、神秘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设计还是很有意思。
对,反正就是这两位女性,我觉得当你把丽莎和内利放到一起,你会意识到最初想用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做标题这件事确实可以讲得通,因为这两位女性才是在这里触碰到了更大的历史前进脉络的人物。对弗兰克来说,他老老实实做生意,是一个很笨拙的人。刚才塞尔温对他的总结很对,他没有想象力,他的存在是要解决今天的问题,要解决今天的工作,日复一日地做这些非常实际的事情,但对于更大的潮流如何拨弄着他,他自己没有感知。
塞尔温是表演艺术家,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总结。我还记得多莉带着她舅舅去他家说我们来找你喝个茶吧,结果他说我这没有一般的茶,我这只有我自己调的九种草药茶。小说也特别逗,还给了我们一个完整的单子,我不知道好不好喝,就是我给大家念一下, 如果有人要去调配的话,这个喝出了问题要找菲茨杰拉德负责。
塞尔温喝的饮料是:
- 芹菜花
- 莱特里草
- 玛格丽特花
- 野荨麻花
- 野香芹
- 圣约翰草
- 三叶草
- 指甲花
- 大麻
他把它们采集回来晒干,然后泡水喝。这个单子一给出来,你就觉得这个人什么状况,这也太神神叨叨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肯定不是说作为这种超越生活的超现实存在的最好的代表。
而在这个书里最后我知道了,这样的一个力量其实落在了丽莎的身上,都落在了女性角色的身上,而且她甚至有一个女性传递的脉络,是丽莎故意带着多莉去看的,而且告诉她你以后长大了,你会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的。等于说这两个重要的女性其实都是谜团。现在你回来看,内利也好,丽莎也好,都留下了两个巨大的谜团,其他的男性人物就是被卷进了她们的生命议程当中。
都说到这了,该讲一下另外一个被卷进来的男性人物,革命小伙,沃洛佳。我们刚刚说了,他在看到丽莎,在商场里看到,在阅览室里看到,他就被丽莎吸引住了。他就发现,丽莎现在去了一个商人家里当住家的保姆,这怎么可以,他就夜里闯入了印刷厂,持枪,还开枪,威胁了里德。
但他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大家其实都以为,这是一个20世纪一几年俄国革命的故事,这是一个俄国革命小伙来了。我们现在看到了,里德的印刷厂是怎么要被卷进了十月革命的前奏了。没有,后来发现人小伙跟里德坦白交代的说了,对小伙来说,竟然会有像里德这样的人,对着丽莎呼吸,触碰她,接近她,跟她说话,不对,他受不了这点,所以他要去夜入印刷厂,他想要枪击里德。
所以说白了,我不是来搞革命的,我是来搞情杀的。你看丽莎对男性的诱惑,她就是这样的强大。你读起来之后觉得很好笑,但是又觉得是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她就是在这个书里头,作为了一种更超越日常的力量,落脚的一个人物。
沃洛佳这个形象,跟塞尔温两个人,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组。虽然他这个小说写的时间这么早,但是这两个人物形象,是绝对非常具有当代性的,非常经典的白人形象。就是这两个人,都是可以进入白莲花度假村剧组的。那个塞尔温,包括你刚才讲到草药,混着大麻,他不就是欧洲现在非常流行的那种什么天体俱乐部的那种成员吗,一到夏天,阳光明媚的时候,一群裸体白人,躺在什么沙滩,躺在草坪上,然后大家一起在那儿喝草药,吸大麻,做瑜伽,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追求非常灵性的生活,在那儿神神叨叨的。
然后那个沃洛佳,就是那种满嘴都是政治口号、政治理想,结果你冲上街头,还没走出三步就被石头绊倒的那种愣头青白人青年吗。这两个男性的形象,放到现在都非常具有代表意义。原来这种白人病是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有了的,这种白人病难道不是有,白人那年就会有的吗,它就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它有一个更强的表演性,但它其实没有切近地和生活踩在一起。实际上你如果再去看同时当时的人的技术,你其实也会看到很多这种类似,它的确是有历史的真实的原型存在的。
比如说塞尔温的那个原型肯定就是托尔斯泰最著名的英国粉丝 Aylmer Maude,这个大哥就是在莫斯科生活,加入了托尔斯泰协会回到英国,在英国成立这种托尔斯泰主义者的聚集会,然后翻译出版托尔斯泰,成为托尔斯泰亲定的最好英文译者。对塞尔温的描述形象很明显,菲茨杰拉德是有这样的一个历史原型在身上的,但是这位历史原型肯定还是比塞尔温要好很多的。
但就是这样的一些历史问题,或者像刚刚说是更像现代人要面对的问题,那没错,这个时代已经开始了。菲茨杰拉德在80年代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回望这个时代这个世纪的开头,可以把这些人物的表演都容纳到我们最开始说的这个世纪的可能性当中。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能我们看来她这个表演性更强,但是对她自己来说,她可能未必会是一个纯粹的表演。
这个地方又会涉及到菲茨杰拉德小说的一个非常核心,或者她自己表述过的一个东西,菲茨杰拉德对自己的人物其实都是充满怜悯的。她应该引用过福楼拜的一句话,或者是巴尔扎克的吧,法国这两位作家之一,说的就是,英文里头不是有一句话,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题大作风暴,叫 storm in a teacup,但菲茨杰拉德就会说了,哪怕是这种茶杯里头的风暴,对于卷进里头的人,卷进里头的小虫子来说,它也是一个可怕得不得了的东西。
我可能会想强调一下,哪怕我们会读出这些人物各自有各种各样的不堪,但是你其实读小说的时候,小说的笔法和小说的笔触,最多就是给他们一些淡淡的讽刺,但是对他们都是充满同情的。比如说像我们刚刚已经疯狂吐槽的塞尔温,当他向弗兰克坦白自己的行径的时候,他感觉到弗兰克要生气的时候,塞尔温会马上要说:
“我反对暴力,我反对暴力”
一种非常弱弱的,让你看了实在是会忍俊不禁的时刻,但是你会知道小说家对这个人物最狠,她也就到这样了。感觉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真的是非常有爱的一个作家,她其实对她笔下的人物都是非常温柔的。
对,因为我们如果从整体上来说,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艺术是什么呢?就是她的人物,她其实不光写小说,她也写传记,但是她写的都是局外人,她写的都是一些格格不入的失败者。菲茨杰拉德自己的传记作者,英国当代那个特别出名的传记作家,她概括给她的人物就总结为了两类,她说在菲茨杰拉德的世界里头,她把世界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清除者,一边是被清除者。她的英文用的是 exterminator, 跟 exterminate,exterminator 在英文里头你会用到它的时候,都是什么除虫害,这种非常彻底的强有力的,可以把它抹除的这样的一个力量。而对菲茨杰拉德来说,她喜欢那些看似生来就被打败了,甚至深陷泥淖的人,她觉得自己是站在 exterminated 那边,写的也是这些被清除的人的故事。小说是要写给被生活冤枉的人,她的喜剧,她的确是觉得自己写的是喜剧,但是她的这些喜剧是生来就被打倒的人的勇气,强者的脆弱,因为误解和错失良机产生的悲剧,我尽力把这一切都视为喜剧,要不然我们要怎样承受这一生呢。
当她讲这个话的时候,你其实会有更多的感慨,是因为你会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故事。具体她自己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呢,欢迎大家收听很久没有更新的跳岛的第33期,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2020年。其实我们当时录过一期菲茨杰拉德的节目,然后在里头会讲到更多她们家的生平故事,你如果知道更多关于她的生平故事,你会明白她为什么会站在这样的人旁边,因为她就生活在这样的人当中。在她人生已经步入老年,终于被这个世界认可成为一位作家之前,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菲茨杰拉德的温柔来自于一种见惯了世界的波澜壮阔的起伏之后的这样的一种同情,我觉得这个其实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同情态度。
好,那我们最后绕回来再来讲一下早春的结局吧。因为我们刚才讲到内利的归来,它是一个永远的谜题,我们永远不知道弗兰克的妻子内利,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出走,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回来。但是在小说的最后我们看到等待了很久的春天,它终于来临了。
因为其实整个小说它虽然叫早春,但是整个小说里面它前期一直铺垫的都是一个冬天结尾的气氛,真的是直到小说的最后,春天来了,内利回来了,然后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在这个故事里面,我们看到的春天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首先我要说的是,这个结尾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小说结尾之一了,就是这么一个洗洗涮涮,然后你看到一个非常具体的这样的一个春天到来的仪式。因为在莫斯科这种非常冷的地方,你冬天是要封窗的,是要在你平时的窗户外面再加一个窗,中间还要用油泥把所有的缝都封起来,这样才可以保温的。
所以在整个冬天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的,所有的声音都是不太能够传进来的,就在这么一个时刻,外面已经够暖了,我们可以把它拆掉了。你把这个东西拆掉,全家人在院子里洗洗涮涮,然后被关了一冬天的鸡、狗都被放出来在院子里头。这样一个确认季节流转生命要勃发的季节,所以内利回来了,你看一些新的可能性是不是已经要诞生了。弗兰克和内利各自都面对了自己的人生中的一个危机时刻,那以后他们是不是可能能够更坦率地交流,或者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各自决定我们现在需要分开各自追寻新的人生,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些可能性现在在下面翻滚了。
所以可能性季节的变化,像我一开始说过的,这个肯定是季节变化的一个最明确的象征符号。但是如果我们在具体说到春天象征的变化是什么,春天象征的是在冬日的肃杀之后,新的生命的出现,新的一轮轮回的开始,它象征的是复活。此处的复活着重就是在指托尔斯泰的《复活》,因为其实托尔斯泰在这本书里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最具体的是托尔斯泰的这本《复活》出现在了这个小说里。
你得知道另外一件事情,菲茨杰拉德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擅长在自己的小说里头隐藏前代作者,她不是那个异曲同工的故事,但凡她隐藏了前代作者的故事,或者是她对前代作者有仿写,她一定会非常明确地让你认出来。在《天使之门》她的另外一本小说也是设定在一战前的世界里的故事,她有一整章都是在仿写一个非常经典的英国鬼故事作家 M. R. James 的鬼故事,然后那一章的前后给了你足够的铺垫让你明确,你下面会读到一个鬼故事就是 M. R. James 的。
我们回到托尔斯泰的《复活》,当她有意在小说里头安排提到复活出现了,复活你会想到什么?春天就是复活的故事。因为在《复活》当中《复活》的一开篇,托尔斯泰给了可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关于春天的力量的描写,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这是《复活》的开头。
所以当你意识到这个时候,你再回来看《早春》的时候,你会觉得,如果我们说早春除了刚才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给我们她用的种种参考资料之外,她还有更多的参考资料就是托尔斯泰,就是俄国文学,《复活》是她最喜欢的托尔斯泰作品。她在后来89年接受俄国的报纸访问的时候,他们让她选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她就选了《复活》。
那当然还有别的很多,这个是春天一个非常明确的季节变更,生命的更替,新生命的勃发,一个复活的故事。但是除了季节之外,我们除了一年四季之外,我还会觉得这个春天还可以是一个更大尺度的春天,那也就是1912、1913年,它是20世纪的春天。在这个小说里头我们刚刚提到了,它被故意写在一个更大的变动来临之前,但是这些变动的波澜全部都已经出现了,整个20世纪的这些希望,大家当时觉得一切可能都会变得更好,因为那时候没人知道一战会来,没人知道转年就要打一战了,所以你只是朦胧地觉得有一个变动要出现,但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其中。
在我们可以看到的后来她自己在讲座当中的时候,菲茨杰拉德自己说的,《天使之门》和《早春》都是刻意放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的,20世纪充满希望我们会想要看到新生命、新世界、新女性、新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新的艺术家和手工艺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出现的这么一个可能性时刻,然后这样的一个可能性被一战打断了。
所以如果我们要来说早春的早春,它到底指向一个什么样的春天,我会继续绕回我一开始的话,它是可能性的春天,它是个可能性。它可能是一年季节轮替带来的新生命的可能性,是人和人的关系的可能性,但是它也可能是20世纪整个历史的可能性。但是这个历史的可能性在真实的历史当中被终结了。像我们刚才说过的小说是在历史停笔的地方开始写的,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就选择回看这段让她着迷的历史。 去想象描述生活在那些动荡开始,但是希望还没有终结的时代的人的生活。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你刚才说的第一点的意义上,早春它其实也可以是托尔斯泰的同人文。
当然可以是了,包括塞尔温和内利出走那一幕,你想想看,一位女士和她的情人约了在火车站相见,她的情人没有出现,> “请问这是哪个故事?”
安娜·卡列尼娜。幸亏没有出现,所以女主角避免卧轨自杀的结局。
对啊,就这个故事里头是她出现了可能要卧轨自杀的,对的。
好,那我们今天差不多就录到这里。春天的故事虽然比早春略微晚一些,但是好在春天还没有结束,相信大家依然可以在新的一年一起享受春光,大家一起出门去看看外面的春天吧,那么我们就期待下一次夏天米德尔马契再相见。
我们今天要凑一个一年四季是吧,那就我们努力啊,我们先努力先把夏天录了,我们下一次将在夏天为大家带来一本关于三月中旬的书,这是在三月中下旬发的一个预告。
好,那我们下次再见,拜拜。拜拜。拜拜。